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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人之大者》第31章:2頭都得罪
  焦人之和姐姐焦天之已經很多年沒有他們父親焦伯駒的消息了。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之前,焦天之劉喜貴夫婦隨政府先是搬遷去了武漢,然後又搬到了陪都。焦伯駒老兩口等上海的局勢稍微穩定後坐船躲去了香港,又從香港托人給財政部的女婿傳了話,報了平安。可惜那時候焦人之還在圍著太湖打遊擊,不知道父母,也不知道姐姐姐夫的下落。等到1940年6月隨顧副處長一起輾轉回到重慶,還沒來得及想到要去財政部找姐姐姐夫,他就被老顧送去貴州息烽上了軍統特訓班。由於焦人之家裡從小就給他請了美國教師在家教授英語,屬於童子功,正好軍統在緬甸和印度設立新辦事處缺外語人才,特訓班一畢業焦人之就被派往了印度。1942年中的一次偶然機會,焦人之遇到了去印度出差的一位財政部官員,閑聊之中才知道姐夫劉喜貴早就高升當了處長。和姐姐姐夫重新取得聯系以後,姐姐焦天之讓劉喜貴托關系運作了一番,打算先把他借調去外事局,然後再辦手續離開軍統,這樣焦人之就可以自由結婚了。焦人之覺得在印度加爾各答待著也挺好,物資比國內豐富,至少他能適應印度菜的苦咖喱味,哪知焦天之告訴他,焦伯駒老兩口1941年中以後就再也沒和她聯系過,失去了蹤跡。不管父母現在身在何處,作為長姐有義務為焦家的傳宗接代替弟弟安排好一切,絕不允許他一直打著光棍,斷了焦家的香火。於是今年年初焦人之奉調令回到了國內。

  “小焦啊。密支那的那份報告我看過了,昨天晚上連夜給軍政部和政治部送了過去。今天一大早他們都打了電話過來,兩邊都對結論不滿意。我隻好把你叫過來當面了解些情況。”賈副局長一臉和藹,看不出被兩邊為難,受了氣的煩惱。

  “你是劉處長的親戚,是自己人,我就不兜圈子了。政治部陳部長是委座的愛將。史迪威和陳部長的關系也很好,要不是去年生了病,現在在滇西指揮反攻的就不是衛長官而是陳部長咯。這次在密支那出事的54軍50師150團正是陳部長的嫡系部隊。現在你明白這裡面的微妙了嗎?”

  焦人之內心連叫臥槽,自己竟然愚蠢到忘了還有這層關系。不在國內太久,連軍隊裡的派系如何劃分都忘了。

  “要是5月份的奇襲一舉拿下了密支那,不光是輿論戰場上的一大勝利,現在被粘在那裡脫不開身的四個一等主力團、萬把人更可以向東配合滇西遠征軍加快打通滇緬公路,或者被空運回國支援湖南戰場。看看現在,滇西戰場久攻不下,湖南戰場形勢不妙。得有人為此負責啊。”賈副局長最後這句話說出了問題的關鍵。

  “當事人,50師150團的黃團長在5月26日已經離開密支那回了國。我覺得,黃團長需要負多大的責還是讓軍政部自己定為好,所以我在報告裡沒提起他,留了余地。”

  “軍政部?”賈副局長冷笑了兩聲道:“這個黃團長要是落在軍政部手裡就死定了。他根本就沒有回來報到。整個人消失不見了。”

  焦人之眨巴了幾下眼睛,內心暗暗佩服這操盤控局的人想的真是周全。孔姆中校陣亡,無法對質;再把黃團長這麽一藏。兩個當事人都沒了,就算委座親自督辦,這事兒也查不下去。

  “現在,陳部長當家的政治部對報告不滿意。如果美方孔姆中校沒有過失,承擔責任的就只能是150團,但你們不敢明確下這個結論,是在搞莫須有,是含沙射影。何部長當家的軍政部這邊對報告也不滿意。既然孔姆中校沒有過失,為什麽不下責任應由黃團長承擔的明確結論,你們是在故弄玄虛,有故意包庇的嫌疑。”

  冊那。焦人之在心裡怒罵了一聲。本來想耍個滑頭,兩頭不得罪,結果弄成了兩頭都得罪。失算了呀。

  “領導,那怎麽寫才好呢。兩頭我都得罪不起的。”焦人之想向賈副局長求援。

  “當然是以事實為依據,有一說一咯。權勢再大都大不過真相。”官腔,標準的官腔。

  焦人之頗有底氣的回道:“領導英明。美方聯絡官向我透露過,史迪威6月5日覲見委座時已經匯報過150團誤擊事件。有一說一也不會有事。隱瞞作假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賈副局長聽了明顯愣了一下,追問道:“史迪威向委座匯報過?能肯定嗎?”

  “是美方聯絡官坦戈中校20日晚上通知我出差去密支那的時候親口告訴我的。”

  賈副局長搓著手指,面無表情的在思考事情。過了一分多鍾才自言自語道:“吃不準什麽路數啊。”

  賈副局長這話省略了一個定語。他吃不準委員長是什麽路數。與焦人之大前天晚上和老坦聊的一樣。委座可能早已知情,一直不表態就是要看看底下人會如何表現。這才是賈副局長最擔心的。軍政部和政治部兩個派系,真要得罪一個也沒多麽可怕,全身心投入另外一個就是咯。要是得罪了委員長那就沒救了,沒得另外一個山頭讓你投靠,除非去投延安。

  “委座有沒有訓示?”賈副局長一著急,脫口而出就問焦人之。見焦人之傻傻的看著他並不作答,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他一個小中校哪有機會聆聽委座的訓示,自己問錯人了。

  “你回去寫兩份報告,要詳細的。一份要充分揭露,一份要推脫的一乾二淨。先不要給美國人看到。等我這邊搞清楚委座的態度以後再決定往上報哪一份。”

  “光我寫沒用吧?美方也在報告上簽了字才能作數的。”焦人之覺得這裡有坑等著他。

  “你隻管寫。到時候不要用聯合調查的名義往上遞就不需要美國人簽字畫押了。”

  上了吉普車,關好門。焦人之重重的吐了一口濁氣。他現在才看出來,讓他半夜飛去調查密支那的破事從一開始就是個坑。這根本不是一個好差事,而是賈副局長丟過來一塊硬骨頭讓自己啃。或許本意並不是要為難他,而是想把骨頭扔給美國人去消化,結果卻把他給帶下了水。焦人之剛才沒問賈副局長為什麽不通過正式途徑向美軍司令部轉達軍政部和政治部對初步報告的不滿。不是因為他不好意思問,而是問了也不一定能知道賈副局長的真實想法,問出一個被人敷衍著現編的理由,還不如不問。

  焦人之回到辦公室坐在打字機前發著呆,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從何處入手。寫兩份結論迥異的報告對焦人之來說有點兒難度。照實說的那份沒有難度,要推脫的一乾二淨的那份不好寫,所有現成的材料和證據都不能用,或者說什麽證據都不能有,因為編出來的證據經不起叫真的查驗。若是想偽造證據,就得所有涉事人員一起配合才能做到盡可能以假亂真,而不是讓他一個外人坐在這裡純靠自己瞎編。

  不能出示證據,還要推個一乾二淨。焦人之憋了十分鍾,終於在打字機上敲寫了一行字:“前份報告由美方完成、本人附簽。 本人因病未能如期赴密調查,特自請處分。請上級另擇員前往調查為妥。”

  還寫隻卵的報告。焦人之思來想去,發現裝病是解決眼前難題的唯一辦法。最好能裝足二十天,裝到卸任聯絡官之日。要還是不行的話就再走後門調回軍統躲外事局。當初自己從軍統走後門到外事局,現在原路返回去也沒什麽,就是花點錢的事兒。正要得意,一想到軍統那裡還有調查委座緋聞的破事兒等著他去辦,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老坦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從外頭回來,見到焦人之就說華萊士副總統下午要召開一個中外記者招待會,明天就要結束陪都訪問去昆明視察。陳納德的助手,同時也是羅斯福總統遠房表弟的老阿,會全程跟著副總統當空軍副官,與在華空中力量有關的事情都由他來協調。美軍高層都知道史迪威和陳納德不和,作為史迪威參謀長的老費不能眼睜睜看著副總統身邊一個自己人都沒有。他決定讓老坦和焦人之兩個人跟在副總統身邊做陸軍副官,以備不時之需。

  焦人之斜著眼看著老坦說,狗屁的不時之需。大前天就說為了防止副總統和委座談起緬甸戰況把咱們兩個連夜發配去了密支那,辛辛苦苦累個半死,結果怎麽樣?被纏上了,過不了關了。

  老坦一聽他在抱怨,就知道肯定是在外事局遇到了麻煩。焦人之把上午賈副局長和他的談話內容一說,把自己的應對之策順便也介紹了一下。看著焦人之打好的那張紙,老坦連連感歎,都知道國軍喜歡內鬥,要是打日本人也能如此執著的話,興許早打到東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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