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覺得僅僅在學校之間開展聯誼活動，這個影響太小了。”商岩說，“我們要吸引更多人參與進來，才能傳播我們的理念。”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彭友良搔搔頭髮，有點為難地說，“但是，現在確實還沒有想到新的招。”

　　商岩拉了拉彭友良的手，讓他靠得更近，“我們國家目前最現實的任務是什麽?是抗戰啊！這一點每個老百姓都明白。”

　　他乾脆拉彭友良在花圃邊坐下。

　　“像蔡銘駿他們那樣募捐，效果是好，但也要考慮到老百姓的承受能力。而如果我們花錢造勢，也不是不能考慮。比如——抗戰歌曲創作比賽！你覺得如何?”

　　商岩兩眼發出憧憬的光芒，“既能喚醒民眾，又能鼓舞士氣，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比賽啊?工人和學生肯定很多人參與。但獎品呢?”彭友良還是很狐疑。

　　“這個我來想辦法。靠我父親！”商岩拍拍胸部。“他再窮，也還能想點辦法資助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想請他出面到縣政府拉讚助，以他的影響力，應該有效果。”

　　“你能說服他?”彭友良微微搖頭。

　　“不試怎麽知道?”

　　彭友良上個暑假曾去過永安鄉，見過商崇健，印象裡凡是這種熱衷於探究古詩詞和歷史的“老夫子”，必定都會有迂腐的一面。

　　“我父親其實也很能洞察時局。”商岩似乎看穿了彭友良的不信任，辯解道。

　　“成與不成，我這周回去不就知道了?”

　　商岩昨天才離家，但現在似乎又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回到宿舍，他似乎還沉浸在對活動的希望之中，開始擬定這個活動的提綱。

　　去圖書室查找資料時，一份《新民報》引起了他的注意，醒目的大標題是“民侖輪險遭炸”。

　　他拿過這份報紙，找了個座位認真讀起來。

　　“民生公司的民侖號，可以說是公司的元老級別的輪船，見證了無數的歲月滄桑，為長江航運做出過巨大的貢獻。但是，面對外來侵略者的鐵蹄，她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在自己家裡也會飛來橫禍，險遭厄運。三顆炮彈落在離船舷不遠的地方，近的只有五米，遠的也不過十來米，彈片飛濺到了船員黎傳祥的肩胛骨上……”

　　報道者是心系民生的，也是痛恨入侵者的。整篇報道，如泣如訴，扣人心弦卻又有淚有恨。

　　商岩卻無心細品其中的滋味，他現在關心的是自己的胞兄——商馳的安危，他分明記得，胞兄商馳就是在這艘船上做會計。

　　商馳寫上一封信，距現在已經兩月有余。兵荒馬亂，家書抵萬金。商岩有著深刻的體會。

　　商馳是長子，自然也是這個家庭的另一個支柱。何況他與商岩是胞兄弟，感情自不必說。尤其是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很多新理念給商岩以啟發，商岩特別敬重大哥。此時此刻，他對商馳的掛記甚至超過父母。

　　但是，遠隔千裡，再怎麽擔心掛念，也只能等待。

　　每想及此，商岩就覺得自己偏安一隅，寢食難安。永安，包括北崗縣、SC省，都絕不會是自己永遠的歸宿。

　　每周二，是“先行者”的社團活動日。出完例行的板報後，商岩一邊清除著手上的粉筆灰，一邊向宿舍走去。

　　一名女同學從後面追上來，“商岩！商岩！”追上時，她臉蛋已經跑得紅撲撲的，不停喘著氣。

　　“商岩，道南中學換校長了！”

　　“城頭變幻大王旗。”這是商岩心中閃過的第一念頭。不過他還是耐心地問:“換誰了！”

　　“你都想不到是誰。我們認識的。”女同學還在賣著關子，還把手背到了背後。

　　“到底是誰啊?”商岩有點不耐煩了。

　　“喂，過來點。”女同學手做喇叭狀，招呼商岩。

　　商岩湊過去。

　　“潘延鴻！還記得嗎?我們一起開過會的！”

　　她這麽一說，商岩有點印象了。是有一次北崗縣的所有中學社團開過一次會，研究成立大中學統一聯盟的事，那個潘延鴻還在會上做過演講，講得挺好的。

　　“好像聽說他是那邊的?”商岩壓低聲音問。

　　“我也聽說過。哎呀，是那邊的就那邊的吧。現在大敵當前，只要對抗戰有利，就是好同志。”女同學無所謂地說。

　　好像也是這麽個理。商岩想。何況他對潘延鴻的印象不錯。

　　“下周我們找機會再去接觸一下他吧。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女同學建議。

　　她走後，商岩想，左派當道，也許道南中學的面貌真的會有所不同呢。

　　是該正面接觸一下了。商岩這才發現把稿子遺落到出板報的地方了，這是還要刊登到《先行者》報上的。

　　道格曼也在那裡，用挑剔的眼光看著新出的板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隔得遠觀看的原因，她那本來就小的三角眼更加被擠到不知道哪去了，讓人總覺得她這張臉缺少生動的東西。

　　商岩此時更加理解美學和文學上說的“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幢房子，倘若設計者沒有加窗戶，那就是一片黑暗、死氣沉沉。

　　“這一期是你們出的嗎?”道格曼看到商岩，馬上開始盛氣凌人，指手畫腳，“你看看這幾個字，斡旋，調解，公斷。這是我們政府所做的主要工作，也是委員長講話的主要精髓，應該劃線加以強調！這樣民眾才能理解我們維護和平的苦心！”道格曼說著說著，一隻手不自覺地叉到腰上。

　　商岩懶得和這個女人理論，隨口打著哈哈，“好，主任，我們這就劃線，著重強調！”商岩找出一隻粉色粉筆，在這幾個字下面加了一道杠。

　　道格曼左右歪著頭看了看，志得意滿地走了。

　　她前腳剛走，商岩後腳就馬上拿出白粉筆，在這三個詞的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是跪著的，俯首求饒的樣子。

　　“是誰啊?這不是諷刺我政府賣國求榮、無心抗戰嗎?抓住你這搗蛋鬼，一定把你送進監獄！”商岩裝出一幅一本正經的樣子，背對著板報，對著空氣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