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沒想到，自己入黨的地點竟會是在慶岩機械廠附近高明德租住的民房裡。

　　很簡陋。除了必要的床以外，還有兩張小凳，一個用輪胎墊起來鋪木板的小桌子，其他就是火爐和一堆炭，鍋碗瓢盆放在一個形似壁龕的地方，布簾遮著。但有一個小小的書櫥，整齊碼放著一些黨國公開發行的圖書。

　　潘校長從衣袋裡摸出一塊布，看樣子只有兩方手絹那麽大。但展開以後，居然是一面黨旗！

　　“條件所限，我們記住黨旗在心裡就行了。”潘校長匆匆說。

　　“這是本支部的第二次會議。”潘校長掃視了一眼大家，說。商岩發現今天在場的竟然有差不多十個人，好幾張面孔都是他未曾見過的。

　　“彼此還不認識的同志，下來後我再單獨給大家一一介紹。現在我們先進行第一個議題，就是關於商岩同志的入黨申請問題。”商岩的入黨申請書寫得很長，特別是對家裡大部分佃農家庭的分析以及拓展開來對社會各階層的認識，加上自己的所感，差不多就有四頁還多。還有自己對黨的認識部分，全篇起碼有八頁多。

　　為了表明態度，他還特地悄悄花好幾天用蠅頭毛筆抄寫的小楷，這也得益於父親在私塾時就對他的嚴格要求。直至現在，他煩悶時也會通過寫小楷來平靜心緒。

　　“從這份入黨申請書，我們就可以看出商岩同志的迫切心情。這兩年來，從我發現這課苗子以後進行的考查，我發現他工作的主動性很強，經常能自發想出很多我們沒想到的工作形式。”他把申請書折起來，又說，“最難能可貴的，是商岩同志的家庭出身。明明可以做一個地主家的公子哥兒，衣食無憂，享受榮華富貴。

　　聽到這裡，商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爸已經算不上地主了吧，都沒田了。”

　　潘校長咳嗽了一聲，算是壓住他的嘀咕，繼續說，“地主不地主，都不重要了，抗戰才是我們的首要任務，我們要爭取所有可以爭取的階層，才能眾志成城！”

　　商岩還是覺得心裡有點疙瘩。他自認為在生活上，他已經很注意了，絕不會顯擺出什麽優越性。只是偶爾有些活動，他才會打父親的主意。

　　不過，今天討論自己的入黨問題，堅決不能帶情緒。他在心裡告誡自己。

　　潘延鴻撿起一塊小石子，在牆上畫了一個五角星，說，“這代表商岩同志，我們現在來計算得票情況。沒有舉手的同志請說明你的反對原因。”

　　其實，以他們所了解的商岩所做的工作，自然都是全票通過。只是，有一兩個同志指出，商岩的工作存在瞻前顧後的毛病，不夠果斷。

　　商岩也虛心接受了。

　　潘延鴻破壞掉牆上畫的痕跡，轉身繼續說，“下面我們繼續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他接著從口袋裡掏出另一份文件開始念起來，這是《中共北崗縣委關於加強力量，促進盡快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的決定》。文件中指出，北崗縣處於內陸深處，暫沒有和日寇的荷槍實彈的正面交鋒。但隨著華北戰事的發展，不排除內陸地區抗戰工作的白熱化。各基層組織要打好“國共合作”這張牌，利用有利時機，抓緊夯實基礎，團結有生力量，構建統一戰線。

　　念完後，潘延鴻將文件撫平放在小桌子上，用茶杯壓住一個角，說，“同志們，這就是切切實實的戰鬥任務，不要以為一定是在戰場上和日本鬼子拚刺刀才是抗日。爭取多團結國人，擴大我們的陣營，這也是我們黨分配給我們最現實的任務！”

　　“你們有信心完成任務嗎?”潘延鴻熱切地望著大家征詢意見。

　　絕大多數人都摩拳擦掌拍著胸脯地保證，“一定能完成！”

　　商岩想，就以自己所在的永安鄉來說，如果抓一個日本鬼子來讓十個人捅死他，估計衝上去的會有十二個人。如果跟誰商量你借十塊錢給我去抗日吧，人家可能會慷慨遞給你十五塊錢。但是你如果呼喊一聲“大家拿起大刀跟我去殺小日本吧”，估計馬上就跟隨者會是寥寥，多數人會觀望，看旁邊的人動沒動，看鄉裡是不是這樣在號召。

　　也許這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幾千年來形成的從眾，商岩想，不會那麽簡單。不過，他想想自己才入黨，絕不能說喪氣話，絕不能沒信心。於是，他也舉起了拳頭，“一定努力爭取完成任務！”

　　潘延鴻滿意地點點頭，擰開筆帽，在本子上記著什麽。

　　然後，他又抬頭，對著商岩說，“我們今天既然有新的同志加入，我們就借此機會來談談黨性問題。”

　　“雖然有的同志還沒有宣誓，但我希望你永遠都記得並且永遠遵從你的誓言。是什麽誓言呢: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作如下宣誓:一、終身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二、黨的利益高於一切。三、遵守黨的紀律。四、不怕困難，永遠為黨工作。五、要做群眾的模范。六、要保守黨的秘密。七、對黨有信心。八、百折不撓，永不叛黨。”

　　潘延鴻頓了一下，略一思索， 說，“這其中，最核心，也是最考驗大家的是第二條和第八條。”他突然莊嚴地舉起右拳頭，說道，“黨的利益高於一切！這就意味著，從此以後，黨比你的爹媽還更重要，比你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用通俗的話說，你這一百多斤真正完全交給黨了，你的身體已不再屬於你自己！”

　　潘延鴻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一種說不出的虔誠，很忘我的狀態。

　　“還有第八條，永不叛黨！自古至今，人們都痛恨背叛。”潘延鴻攤開手掌，向大家掃了一圈，“很多的仁人志士，就是因為自己的陣營中，有人背叛了自己，或者告密，甚至反水，從而使仁人志士鋃鐺入獄甚至被殺害。這樣的背叛，你做得出來嗎?”他的眼光掃視著大家，無比犀利，似乎真的想分辨出在座諸位誰是背叛者。

　　“我說這麽多，就是想給大家強調兩個字:信仰！什麽叫做信仰?就是信任而且景仰！核心是信任，在這個基礎上才上升為景仰。這個信任，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更是你對組織的信任。現在我們在座的各位，還有沒有誰對組織存在懷疑的?說出來，我絕不攔你！”潘延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一段講得好！

　　商岩這樣想著，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並且忍不住拍起手來，很快，大家的掌聲也都匯聚到了一起。

　　接下來，潘延鴻帶領商岩面對黨旗宣誓的時候，商岩真的激動得差點掉下淚來。他知道，這個舉動，將徹底改變自己的一生。但是，這，也將帶領他向著自己想走的方向，昂首闊步！他，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