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是我姐姐,孟雨晴。我叫孟霽川。”弟弟看見姐姐,連忙向商岩介紹。
他接過姐姐手中的一大盆衣服,又對姐姐說,“這位先生是個大好人,資助這麽多錢給姐夫治腿。”說著把一大疊錢塞給姐姐。
“先生的好意我們沒齒難忘,但是,這麽多錢,我們是不能收的。何況,他姐夫的腿,我能洗衣弟弟能賣報,一起掙錢想辦法可以解決的。”孟雨晴不願收錢,想把錢還給商岩。
“你不願意接受資助,那就算我借給你好了。”商岩想讓對方心理上好受點,又說,“你可以打個借條給我,等治好病能掙錢了再還我。”
“這……”孟雨晴很為難。現在,她確實太需要這筆錢了。
“就這樣吧,你打借條給我。”商岩乾脆地說。
回到板棚屋內,孟雨晴找來紙和筆,認真地寫起借條來。
“還沒請教怎樣稱呼先生呢?”孟雨晴問。
“商岩,商鞅的商,岩石的岩。你叫我商大哥就好了。”
商岩瞟了孟雨晴寫的字跡,很端莊清秀。
“你高中畢業了吧?”商岩問。
“我上到專科一半就輟學了,在上海文華速記學校學的。因為日本人打來了,父母也離散了。”孟雨晴神色黯然下來。
孟雨晴又問,“商先生是在哪裡高就啊?”
這個問題讓商岩覺得不好回答了。如果告訴他們自己是憲兵隊的行動隊隊長,國恨家仇,他們一定會把自己劃為漢奸范疇,必欲除之而後快。
商岩只能含糊地回答,“我嘛,生計所迫,在日本人開的一個貿易公司做事,混口飯吃。”商岩還鄭重地起誓,“我可不是漢奸,我做的都是對得起華夏,對得起民眾的事!”
這時,床上躺著的人也被談話聲吵醒,硬撐著要坐起來。孟雨晴和弟弟忙去扶起他。
一聽說商岩借了一大筆錢給他治腿,小夥子非要翻身下床叩謝,被商岩強行按住了。
小夥子叫杜修明,原來也是在上海上大學,戰亂開始,也是被迫輟學到杭州的一個工地上乾些粗活。和孟雨晴結婚後,卻沒想到在空襲中被掉落的房梁砸斷腿,臥床不起。
算起來,他比商岩還差不多大一歲,商岩執意要叫他“杜大哥”。
商岩想了想,說,“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杜大哥腿治好後,不如到我公司來幫我,反正我們新成立的公司,也正在四處招人。你有那麽高的文化,能做的事多著呢。”
他又盯著孟雨晴看了看,說,“雨晴妹妹也有速記的專業技能,不用可惜了。我倒是聽說特高課那邊在招聘速記員,你可以去試試。”
看到雨晴微微搖頭,商岩解釋說,“不要一說到給日本人做事,就給他貼上漢奸的標簽。你們想想,現在,敵佔區起碼有幾百萬人是在日本人手下做事,我們能說他們都是漢奸嗎?首先,我們要堅強活下去的現實要求,就迫使我們必須有能屈能伸的生活狀態。”
“退一步,才能先保存自己,然後再反擊敵人!”商岩做了個握拳出擊的動作,接著說,“再次,給日本人做事,看我們怎麽去理解。漢奸是巴心巴肝的賣命;而有的人,只是陽奉陰違地混;甚至,我們還有很多人,是表面做事,暗地裡卻在破壞,卻在真真實實地戰鬥!這才是我們應該學習的!”
商岩又轉向杜修明,說,“比如杜大哥,我讓你病愈後來幫我,表面上是替日本人做生意。但是你想想,我們的國統區,包括共產黨控制的區域,還有多少老百姓因為日本人的物資管控而缺醫少藥。如果我們利用得好,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給他們運送去很多緊缺物資,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抗戰嗎?”
杜修明緊蹙的眉頭慢慢舒緩開來,說,“我慢慢想明白您講的這些道理了,有點茅塞頓開的感覺!您放心,我傷好後,您說怎麽做,我就按您說的去辦。我的命本來就是您給的!雨晴,我覺得商先生說得很有道理,你按他說的去做,管保沒錯!”
商岩站了起來,說,“命,是自己的。命運,更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我們今天被人欺負,是因為我們很多人還沒有醒悟過來,我相信你們受了那麽多教育,一定能為國家、為民眾做很多事的。”
商岩拍拍小霽川的肩,說,“你還小,本來應該是坐在教室裡的年齡。但目前這種局勢,我也不想你再去接受奴化教育。你先賣著報紙吧,後面我會有很多事讓你去做的。”
孟霽川馬上把小胸部一挺,響亮地應到,“我不小了,商大哥交待的事,我拚命都會完成!”
孟雨晴還有點猶豫,“我怕那麽久沒接觸專業了,工作做不好。”
商岩鼓勵她,“不怕。你的文化素質是擺在那裡的,不會在短時間內就有大幅度的退步。反應速度嘛,那是與生俱來的,誰也拿不走。我隻提醒你,要注意加強心理素質,特別是在一群豺狼中辦公,更要穩住。記住,日本人需要你,華夏人更需要你!”
商岩把紙和筆遞給她,“你準備一份簡歷吧,明天我先推薦給特高課試試,接下來他們可能還要組織考核,你先準備一下,等通知。”
商岩想,我要不要告訴他們我的共產黨員身份呢?可能他們會更信賴我。但是,第一次接觸就攤牌,可能太草率了,還是再考驗考驗。也許,合適的時候還可以發展他們也加入,不過,那是後話了,先做好眼下的事吧。
眼見得天色越來越暗了,商岩叫霽川,“來,我也晚點走,現在還沒完全收市,你天天到處跑,跑得快些,去買點熟菜,再打一斤酒,我和你姐夫姐姐再多嘮一陣。”
雨晴搓搓手,說,“你看你來這麽久,我這兒連茶都沒一口給你喝,真是寒磣。”
商岩擺擺手,“我們就不要說那麽多客套話了,我平時不待客時,自己也習慣喝白開水,有這個就好了。”說著,他端起那個快散架的小木凳上的掉漆搪瓷缸子,大大喝了一口。
“你別說,還真有點渴了。”商岩擦擦嘴,“不過,還是把胃留著,待會兒和修明大哥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