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月，男女感情是十分單純質樸的，王承舟這蹩腳的表白，擱前世，怕是能讓女孩子笑得直打跌，然後罵他一句土老帽。

　　可落到像水一樣清澈的小知青耳朵裡，那簡直比六月的朝天椒還要火辣，羞得她耳根子都紅了。

　　若是說剛才的臉紅是因為怒火攻心，那現在的臉紅就是煙視媚行了。

　　“我……我……我，我爸爸剛去世！”

　　徐小芷又羞又氣，心裡還突然多出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跺了下腳，低頭怒道。

　　如此複雜的情緒在胸口交織，好像猛然間打通了什麽障礙，連帶著她喘急的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王承舟強忍著尷尬，厚著臉皮道:“我說這些，還不是你逼我的?”

　　“我啥時候逼你了?”

　　徐小芷沒想到他惡人先告狀，驚愕地抬起了頭。

　　“還不是你尋死覓活，跟我有意讓你受苦似的。”

　　王承舟也是豁出去了，故作深情道:

　　“我如果不表白心跡，你是不是還要去地裡折磨自己?”

　　“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即便老支書都看出了我對你有意思，你一個城裡來的知識分子，冰雪聰明的人兒，會看不出?”

　　“當然，現在情況特殊，你爸爸剛剛離世，說這些不太合適。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王家村不是沒有人關心你，更不是沒有人不在意你的死活，看到你受苦簡直比我自己千刀萬剮還難受！”

　　或許是說得太過分了，徐小芷縮著肩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抬眼偷瞄著他，又羞又氣道:“你少肉麻！”

　　只是說完之後，俏麗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

　　“咳咳。”

　　見她笑了，王承舟終於松了口氣，“所以說，我今天特意抽了個空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從悲傷中解脫出來。”

　　“小芷，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每個生命的成長都要伴隨各種各樣的坎坷和磨礪。當初父親去世時，我也一樣痛不欲生，感覺天都要塌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生活下去。可現在，不也一樣從悲傷中走出來了。”

　　“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生命的旅程僅有一次，不管是好還是壞，都只是沿途的風景罷了。令尊若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難道就不會感到心痛嗎?”

　　或許是從來沒想過一個鄉下小夥子能說出如此有哲思的話來，徐小芷不由得呆住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龐，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兒。

　　“不信的話，我就破例為你請神一次，看看徐叔叔對你怎說。”

　　演就演全套，王承舟拉著她徑直回到屋內，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畫的那張符籙搖晃起來。

　　當一個人被某種情緒淹沒時，世界觀是極有可能崩塌的，饒是徐小芷這樣家學淵源的小才女，也控制不住幻想他說的都是真的。

　　因為，這個孤苦無依，驟然被丟到大山裡的城市女孩兒，是多麽渴望再次見到那個如同山嶽般可以依靠的父親呐。

　　即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可她還是願意欺騙自己。

　　“我這是……在哪兒?”

　　跳大神似的蹦躂了一會兒，王承舟突然安靜下來，緩緩看向面前的女孩兒，眼中滿是茫然，“小芷?”

　　“爸爸?！”

　　那種被歲月衝刷過的滄桑感一下子就擊破了徐小芷的心理防線，讓她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撲進那個人的懷裡。

　　“小芷，我的女兒，你怎麽瘦了這麽多?你是不是沒好好吃東西?快告訴爸爸，你生活得還好嗎?”

　　“沒有，爸爸，我只是沒有胃口。”

　　就像許多外出打工，在電話中報喜不報憂的孩子一樣，徐小芷連忙撒謊，生怕久未謀面的父親擔心……

　　王承舟盡力表演下去。

　　交談到最後，徐小芷卸下了所有戒備，就像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兒，抱住他的脖子，哭得稀裡嘩啦。

　　淚水浸濕了脖領子，那種溫熱中帶著幾分滑膩的觸感，差點讓他繃不住。

　　還好她是個矜持的女孩子，發泄了一通之後，終於醒過神來，連忙站起，抽抽噎噎地述說著自己的生活。

　　雖然她仍舊在哭，可眼中的神采明顯靈動很多，儼然已經解開了心結。

　　見狀，王承舟也終於解脫了。

　　裝神弄鬼可是比下針開藥困難多了，簡直要把人累死！

　　特別是當人家爸爸……

　　“小芷，剛才你爸跟你說了什麽?是不是像我說的那樣，特別擔心你來著?”

　　王承舟做出一副迷茫的樣子，打聽道。

　　“嗯。”

　　徐小芷明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麽，可目光仍舊戀戀不舍地盯著他的臉龐，似乎依然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轉變回來。

　　那是對父親的依戀……

　　王承舟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連忙錯開目光道:“我就說嘛，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徐叔叔在天之靈，肯定是希望你每天快快樂樂的呀。”

　　“嗯。”

　　徐小芷撇過頭去，仍舊淡淡地應了一聲。

　　王承舟心中不禁有點失落。

　　雖然剛才的表白不過是為了哄她開心隨口說的，可見她對自己竟如此淡然，還是不免讓人心中氣餒。

　　不得不說，這妮子實在是太出眾了。

　　個子雖然不高，但長得苗條有致，眉目間天生就帶著女子的繾綣，特別是笑的時候，甜美得能讓人心醉。

　　兩條齊肩的麻花辮搭在肩頭，或許是為了給父親戴孝，上面系著兩條白綢，清雅得就仿佛山間的白花。

　　上身是方格子衫，下身是直筒褲，腳上穿著黑色的千層底布鞋，樸素到不能再樸素，卻依舊難掩那股子青春和美好。

　　罷了。

　　雖然心有不甘，可王承舟畢竟不是從前的自己，大大方方道:

　　“徐小芷，今兒個這病你算是好了。”

　　“來之前我就給你卜了一卦，卦辭中說你——披麻無情，一親當傾;六害刑傷，骨肉分離，斯年難免孝孤憂，幸見二德解救，千愁萬恨，一朝盡釋。”

　　“所謂二德，意思有很多，但我認為就是仁與信。只要你保持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建設美好祖國的宏大願望，再加上披荊斬棘砥礪前行的偉大信念，還有什麽坎坷是過不去的呢?”

　　隨之，又淡然一笑，“當然，若是再搭配上針藥，你這病會好得更加徹底。”

　　哪知道話音剛落，徐小芷直接脫掉鞋子，蹺起雙腿，把兩隻白生生的腳丫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