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巧兒的癲癇由來已久,甚至從三四歲開始就偶有發作。
那個年月衛生知識尚未普及,鄉下人對於這種怪病有一種源自本能的抵觸,特別是癲癇發作時那種猶如鬼上身的抽搐表現,情不自禁地就會讓大家夥兒覺得瘮人。
為此,楊巧兒沒少受人閑言碎語,甚至作為父母的楊樹青和胡菊萍都對她感到厭煩。
當然,這對農村夫妻不待見自己閨女還另有其因。
反正,每次楊巧兒發作都會鬧得半條街都是人,弄得跟有人中了邪似的。
不但街坊鄰居嚇個半死,這個可憐的女孩兒也要遭受病痛的折磨,必須完完整整地扛過發作期,才能蜷縮著身子躲到角落裡,逃避那些刺耳的議論。
為下一次發作,積蓄力氣。
所以,今天王承舟三下五除二地把她救治回來,不但這小姑娘感激到落淚,老少爺們兒也像開了眼似的,圍在一旁議論紛紛。
一些昨天還對他不屑一顧的人,也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從他那個當道士的爹那裡繼承了什麽仙術。
至於接受他會醫術的事實,那可是很難的。
畢竟王承舟活了二十歲,除了上小學的時候考過幾次滿分,外加上喜歡讀一些雜書,左鄰右舍啥時候聽說過他會治病呀。
“承舟……叔,巧兒這可好了?”
楊樹青打量了一會兒自己閨女,猶自不敢置信地望了過來,結結巴巴道:
“你……你這是給她使了法術嗎?”
“前幾次巧兒發羊羔瘋的時候,王愛朵衛生員也給她治過,可哪裡這麽見效啊。”
“你……你就實話告訴俺唄。你放心,就是真搞封建迷信俺楊樹青也跟著你走,只要你能把俺這閨女給治好!”
聽到這話,一圈兒的老少爺們兒目光都有些不自然。
可看著這可憐的女孩子,還有少有的稱職了一回的楊樹青,幾位年紀大的叔伯還是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開口道:
“承舟,俗話說不管黑貓白貓,只要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你要是真從洪福那裡學了幾手,就大方地給巧兒這丫頭治治吧。說句實話,這丫頭片子從小就乖巧,才五六歲就要幫著家裡燒火做飯、下地乾活,大冬天小手凍得跟紅蘿卜似的,這麽聽話的閨女誰看了不心疼?”
“你要是真有些手段就盡管使,咱們老少爺們兒給你兜著,誰要是傳出去,我打死他個龜孫兒!你們聽見了沒有?”
說話的人名叫王玉堂,是一位身體十分壯實的漢子,聽說年輕的時候跟著打過土匪,在村子裡威望很高。
而且,別看他才三十多歲,那輩分擱村子裡可是祖爺爺級的,一些七老八十,留著山羊胡的老頭見了面都得喊他一句叔。
“啥手段呀,玉堂爺,你可別瞎說。”
被全村的壯勞力注視著,王承舟咧嘴一笑,搖了搖頭,“現在可是新社會,學的是唯物主義,哪裡有什麽神呀鬼呀的,更別提什麽道法了。”
聽他這樣說,大家夥兒表面上不好多說什麽,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失望。
王玉堂粗大的臥蠶眉皺了一下,卻沒有再強求,而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倒是楊樹青,立刻就耷拉成了一張苦瓜臉,緩緩地蹲下身去,重重歎了一口氣。
連楊巧兒都怯怯地望了他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裡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神采。
被這個勞什子病痛折磨了十多年,這個性子溫婉的女孩兒真的是多麽希望世上有神仙,可以把她從苦難中救出來呀。
“不過。”
眾人正垂頭喪氣的時候,王承舟突然又開口了,“我爹雖然沒有傳給我什麽仙法,卻留了幾本早些年的醫書給我。”
猛然間,大家夥兒又抬起了頭。
只是聽到舊時代的醫書什麽的,卻有些氣餒。
所有人都知道,從古至今,醫生都是很難學的,人家古時候的老郎中跟著師父學一輩子,都還可能是個半瓶子水咣當,一個人單靠看書本,能學成個啥呀!
或許是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王承舟淡淡一笑,神色平靜地說道:
“所以,經過這些年的誦讀研究,我恰好知道如何治療巧兒這樣的癇症。”
“對,你們沒聽錯。巧兒得的是一種病,並不是什麽鬼上身,更不是中了邪,大家夥兒不要疑神疑鬼,胡說八道。”
“否則,真讓有心人給你們舉報到公社去,咱們全村人都得跟著接受再教育。”
這番話說得大家夥兒頻頻點頭,一些機靈的,多少也聽出了一點他意有所指。
只有楊巧兒緊張得攥緊了衣袖,緊緊地盯著他,水光又開始在眼圈裡打轉了。活了這麽大,從來沒有人為她正名過,即便自己親爹都沒有。
聽到承舟爺這樣說,這丫頭感動得淚水都快掉下來了。
“中醫將癲癇狂分為不同的病症,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當然,也有各自不同的治法。”
王承舟神情嚴肅下來,卻突然瞅了一眼知青許萬年,笑道:“針對癇症,比較有效的辦法就是針灸,分別是‘灸鬼法’和‘十三鬼針’。”
話音剛落,霎時間,所有人都把眼睛給瞪圓了。
灸鬼法……
十三鬼針……
這還不是道術?啥醫術能叫這名字啊!
再注意到他的目光,哦~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明白怎麽回事了!
於是,看向知青許萬年的時候,目光都變得凌厲起來,一些人還威脅似的哼了一聲。
感受到四面八方突然傳來的敵意,許萬年跳著腳叫道:
“王承舟,你說病情就說病情,看我幹什麽?”
“我告訴你,封建迷信就是封建迷信,是組織上絕對不允許的!”
“可但是,古時候的人長期受到封建糟粕的影響,給醫術起名的時候喜歡帶上神呀鬼呀的也是很正常的嘛,帶上一個鬼字它就不能治病救人了嗎?”
瞅著他從心的樣子,老少爺們兒禁不住笑了起來,瞬間覺得這位大城市裡來的知識分子,也是挺有趣的嘛。
王承舟也沒想到他慫得這麽快,可想到父親的遭遇,心中仍舊盤踞著一絲不平氣,決心有一天一定要把它給發泄出來!
不過,對於楊巧兒,確實沒有使用“灸鬼法”和“十三鬼針”的必要。
於是,便收攏心神,柔聲問道:
“巧兒,你這病除了白天之外,夜裡也會發作嗎?”
“不要害怕,說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