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朵抬頭瞅了他一眼，纖薄的嘴唇輕啟，嘴角的一顆美人痣跟著跳動了下，擰著小眉頭問道:

　　“你誰呀?”

　　“他是村裡王道長的兒子，名叫王承舟，就是他偷了徐小芷同志的雞，害她尋了短見！”

　　剛才領頭到家裡討說法的那位男知青梗著脖子站了出來。暮春時節，他卻隻穿了一件汗衫，扣子都沒系，露出裡面橘紅色的背心，聞言氣憤的甩了一下袖子，一副恨不得生吃了他的架勢。

　　“王道長?”

　　聽到這話，王愛朵衛生員立刻挑起了眉毛，板著小臉道:

　　“什麽亂七八糟的！”

　　“原來就是你乾的偷雞摸狗的事情。真是好厚的臉皮，把人害成這樣還敢站出來說話?”

　　“你要幹什麽?我告訴你，現在可是新時代，搞封建迷信把你抓起來！”

　　雖然一個自縊的女知青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哄堂大笑有點不合時宜，可這小姑娘本就長得狡黠俏皮，再脆生生的說出這樣的話，還是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父親王洪福年輕時曾外出逃荒，流落蜀中時被一家道觀收留，拜入正一派門下做了道士，建國之後才回到故土娶妻生子。

　　前些年時局動蕩，身為道士的王洪福沒少受折騰，身體每況愈下，臨去世前又去了一趟蜀中，帶回一個女娃子便撒手人寰。

　　雖然父親再三叮囑，說李香兒是他一位故交留下來的遺孤，算是王承舟的長輩，要他以姑姑相待，可從那女娃子的言談舉止之中，一家人都看出了她估計是一位從小在道觀裡長大的坤道，姑姑什麽的，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這些事情村裡人多少都知曉一二。

　　那個年月講究，王承舟的出身定然是被人瞧不起的，所以他直到二十歲還未娶妻生子，李玉珠為此甚至愁白了頭。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主動接近徐小芷，平日裡沒話找話，想要討得這位外鄉女子的芳心，免得一輩子打了光棍。

　　只是，剃頭挑子一邊熱。

　　人家城裡來的徐知青模樣甜美，性子又靈動，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惦記著，他一個搞封建迷信的家庭出身，哪裡那麽容易得手?

　　這不，老婆沒討到，還差點惹來殺身之禍。

　　不過，往日種種，王承舟如今思量起來卻有了不一樣的體悟。徐小芷雖然是造成他悲劇人生的罪魁禍首，卻從來都對他沒有過惡意，她甚至是一眾知青裡唯一一個對他沒有成見的女孩子。

　　若非如此，以王承舟的靦腆性子，也不會跟她成為朋友，並接受她的臨終托付，照顧那隻威武的大公雞。

　　臨終托付！

　　王承舟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然後不敢置信的盯著靜靜躺在席子上的徐小芷。原來早上跟自己說話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心赴死了，可那個時候她明明巧笑嫣然，還跟自己開玩笑來著呀……

　　難言的觸動在心中升起，王承舟自動忽略了四周的嘲笑，全身心放在那位命懸一線的奇怪女孩兒身上:

　　沒有大小便失禁的騷臭味。

　　脖子有青紫色淤痕，眼睛沒有外凸。

　　面部皮膚蒼白粉嫩，沒有明顯的出血點。

　　……

　　人還有救！

　　王承舟一攥拳頭，忙回身道:“有銀針嗎?快給我針！”

　　王愛朵見他對自己好心提醒的話不理不睬，反而神經質似的，莫名其妙的向自己討要銀針，不由得撅起了嘴，“你要銀針做什麽?”

　　而後見他一臉嚴肅，才終於意識到什麽，不由奇道:

　　“你不要異想天開好不好！”

　　“咱們村衛生員雖然都要學習針灸，可那玩意兒只能給小孩子扎個食氣，治療個消化不良，哪能用來救人呀?”

　　“我剛才已經扎過她的人中了，根本就沒用好不好！”

　　只是，她嘴裡雖然這樣說，可還是出於心中的善良，下意識的掏出一個布卷，把裡面的銀針遞給了他。

　　王承舟卻沒有著急去接，而是緊緊的盯著徐小芷脖子上的淤青，頭都沒回的吩咐道:“香兒……姑姑，丹雄雞提過來了沒?”

　　“這裡嘞！”

　　李香兒探著腦袋從人堆裡擠了出來，揚起手裡的大公雞，呆呆的回了一句。

　　咕咕咕！

　　天可憐見的，那隻通體火紅的大公雞被她拎著脖子折磨這麽久，竟然還活蹦亂跳，見她舉起自己，十分不服氣的撲棱著翅膀掙扎起來。

　　王承舟心中一定，衝她揚了揚嘴角，正待開口說話，一道人影踉踉蹌蹌的撲了上來。

　　李玉珠發絲都凌亂了，慌裡慌張的抓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瞪著眼睛道:

　　“孩兒，你幹啥?”

　　“你哪裡會救人?在他們眼裡，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咱們一家子都是搞封建迷信的邪魔外道呀！”

　　“孩兒，你跑吧，娘留下來給徐小知青償命！你快跑啊，還傻愣著幹啥呀?”

　　看著眼睛裡滿是淚水的母親，還有她才四十多歲就滿臉風霜的臉頰，王承舟心裡跟著一酸，嗓音都沙啞了，卻強行擠出一個安慰的笑臉，定定地說道:

　　“娘，現在有我在，用不著你給徐小芷償命。”

　　“你放心，兒子一定會把她救回來！”

　　“封建迷信是吧，那我就偏偏用邪性的法子讓他們開開眼界。”

　　王承舟驟然轉身，沉聲吩咐道:“取刀來！”

　　“就來咯！”

　　女衛生員王愛朵蹙起眉頭盯著他，小臉上滿是懷疑，不明白他又要菜刀幹啥。附近的鄉親更是無動於衷，不相信人家正規醫生都沒轍的事情，他能弄出什麽花樣來。

　　然而，李香兒卻舉起手應了一聲，扭頭鑽進知青點的廚房裡，提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出來。

　　王承舟接過丹雄雞，目光一寒，二話不說，舉刀斬去。

　　噗！

　　鮮血飛濺，滾燙的嫣紅灑落一地，濃重的腥味兒頃刻在院子裡彌漫開來。

　　殺雞只不過是一件尋常的事情，可手法如他這般慘烈狠厲的卻世間罕有，一時間大家夥兒都嚇了一跳。

　　城裡來的衛生員王愛朵更是尖叫一聲，滿臉嫌惡的躲開了去，捂著眼睛根本就不敢看。可作為一個大夫，又忍不住心中強烈的好奇，很想知道他究竟要如何救治一個自縊身亡的人。

　　於是，小手十分正直的露出一個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