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弄啥嘞,農忙時候,不上工咧?”
大家夥兒探頭探腦的正議論,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老支書王鐵林板著臉走了進來,“我看恁過嘞還是太舒坦了,那看熱鬧能當飯吃?不好好下地乾活,來年還餓你們的牙!”
他的年紀大概不到六十歲,黢黑的臉堂上滿是褶子,頭上裹了塊汗巾,腰上系著一條洗毛了邊的布帶,儼然是一個典型的鄉下老農,到外面丟進人堆裡,估計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可見他走過來,王家村的老少爺們兒卻好似老鼠見了貓,一哄而散。
眨眼間,偌大的知青院裡,就只剩下幾個當事人。
“老支書。”
王愛朵連忙把藥箱收拾一下,挎在肩上,眉眼一彎,笑了起來。
“小王同志,別緊張,俺是說他們那些混帳東西嘞!”
王鐵林生怕嚇到了自己生產隊裡的寶貝,連忙上前幾步,咧嘴一笑,整張臉成了菊花。而後才仔細看了看靜靜躺在地上的徐小芷,壓低聲音道:“人,救回來了?”
“算是……救回來了。”
王愛朵又瞄了一眼身旁的王承舟,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只是,小芷姐醒過來之後,隻說了兩句話就再也不吭聲,甚至還流眼淚了。不知道為啥……”
“能為啥,還不是因為這個狗東西!”
王鐵林一張臉黑得好似鍋底,脫掉破布鞋,抬手就去打,“你個小兔崽子丟不丟人,恁大個個子,去偷人家小姑娘養的雞,你是一輩子沒吃過雞肉還是怎的?”
“恁爹就給我惹麻煩,輪到你還是給我惹麻煩!”
“這要不是人家小芷同志心腸軟,受了委屈只會往自己肚子裡咽,捅到公社,不得法辦你個龜孫兒?”
王承舟被他罵得一臉呆滯,下意識的撒丫子就跑,叫嚷道:“鐵林爺,那雞不是我偷的啊!你怎淨冤枉人嘞?”
“我就冤枉你了又怎地?看看你今天弄出來的動靜,小芷同志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不但你小子要蹲大牢,我這個支書也別想當了!你給我站住!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王鐵林惡狠狠的吆喝著,嘴上不饒人,腳下卻不挪步子。
這些話明顯是喊給徐小芷聽的,想哄這個南方來的小姑娘消消氣兒。
若是真的要鐵面無私,公事公辦,他那麽大的歲數,也沒必要放下身段演這一出了。
只是關心則亂,當娘的李玉珠卻一臉緊張,想上來勸阻,又有點不敢,捏著手指左右為難。
反倒李香兒忽閃著大眼睛,拎著那把血淋淋的菜刀,嘻嘻哈哈的笑著。
“老支書,那隻雞是我送給他的。”
果不其然,徐小芷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哪怕自己不想活了,卻還是不忍心別人因為自己受到冤枉。
“咦,真不是這小兔崽子欺負你?”
王鐵林趿拉上破布鞋走了過來,瞅著面前淚眼汪汪的小丫頭,皺著眉頭,溫言道:“閨女,既然不是俺們王家村的爺們兒對不起你,你怎會乾出這樣的傻事兒嘞?”
哪知道,聽到他的問話,徐小芷卻把腦袋一偏,又不吭聲了,只是默默的流淚。
幾人不由得一陣頭大。
“算了算了,既然你不想說,咱們就先不問。”
王鐵林歎了口氣,眼睛又瞪了過來,“小兔崽子,怎沒一點眼色?過來把徐小芷同志駕到屋裡去!”
王承舟瞅了一眼徐知青光著的腳丫,撓了撓頭,卻不敢自作主張給她穿上鞋子,隻得跟王愛朵一左一右,把她攙扶到床上。
只是,不扶還好,一扶之下,徐小芷竟咬著嘴唇,滿臉痛苦的啜泣起來。
兩人都嚇了一跳,一番詢問,她卻隻說自己胸口疼。
王承舟眉頭緊皺,瞄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胸脯,卻不好說出什麽幫她檢查一下的話。
倒是王愛朵跟她關系不錯,連忙背著人解開衣裳幫她查看了一番,不看不要緊,一看竟嚇得她驚叫起來,“小芷姐,你這裡怎麽長了一個硬塊?這是膿瘡還是瘤子?多久了?”
徐小芷卻只是側著頭啜泣。
“天哪,你病成這樣,昨天卻依舊跟著上工,你是怎麽受得了的呀?”
王愛朵小臉脹紅,真的有些生氣了,心疼道:
“小芷姐,人家電影上說,死也要死個明白。你一聲不吭的尋死覓活,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家村的老少爺們兒欺負你來著,這不是給人家留罵名嗎?”
“現在老支書也在,有什麽委屈,你盡管說出來,我們給你做主!誰要是真的欺負你了,我替你去縣城告他個王八羔子!”
“這樣不清不楚的,你自己窩囊,我們不是也跟著窩心嗎?”
“是呀!”
支書王鐵林跺著腳,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急得腦門子上的汗都出來了,隨口附和著。
“對不起,對不起!”
徐小芷抱著膝蓋,埋頭痛哭,終於說出了實情,“我不想給大家惹麻煩的。”
“一個星期前,我收到一份電報,從陝北發來的,那是我爸爸的死訊。他被分派了燒窯的工作,不成想出窯的時候窯洞塌了,把他給埋了進去,等扒出來的時候,早就不成人形了。”
“組織上卻聯系不到我母親,隻好把訃告發到我這裡來……可我也不知道媽媽被下放到了哪裡,爺爺和奶奶去年剛剛離世,姥姥和姥爺也音訊全無。”
“我作為他們唯一的女兒,卻不能為爸爸收屍,甚至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我還有什麽顏面活著呀。”
王鐵林拿著那張揉得皺皺巴巴的電報瞠目結舌,嘴唇嚅囁了好久卻只能長長歎息一聲,眼圈兒便跟著紅了。
幾人都垂著頭沉默下來。
“啊,好痛!”
哪知道徐小芷哭著哭著,突然抱著胸口倒在床上,蜷曲著身子掙扎起來。
一時間,眾人分不清她是心口痛,還是心痛。
王承舟注意到她額頭上晶瑩的汗水,再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一步,沉聲道:“徐小芷同志,快讓我看一下。”
“不!”
徐小芷倔強的咬著嘴唇,淚眼朦朧的瞪著他,“王承舟,你為什麽要把我救回來受苦呀?”
說罷,便大哭起來。
王鐵林見他在這裡添亂,氣不打一處來的吼道:“你個小兔崽子看什麽看,你能會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