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同被墨汁浸染，搖曳樹影吞噬著僅存的光亮。

　　月光下，樹影間。

　　玄陽道人仍弓腰駝背，那直視許景的雙目中既有戲謔，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許景再度看向求道窟。

　　深夜道窟透露著一種瘮人的寂靜，在斑駁月光的渲染下，那洞口就似一張血盆大口，正等人自入其中。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如此再加上事情的未知性，因此許景並不想入內。

　　但。

　　“我沒有選擇是嗎?”他問。

　　“當然有。”玄陽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依舊可以選擇還俗歸鄉。”

　　“……讓處於化災途中的道人還俗歸鄉，這對你以及三災觀究竟有什麽好處?”許景不解。

　　聞言。

　　“好處?”

　　玄陽道人搖頭晃腦，細長左手立掌於胸前，拇指與食指扣住，身浴月光，面色肅然道:

　　“三災為道，道生六難。”

　　“三災六難下，災修修行本就不易，臨死前自當落葉歸根，榮歸故裡。”

　　“此乃大善。”

　　觀其模樣，還真有幾分道人韻味。

　　許景卻撇撇嘴。

　　說的跟真的似得，要不是他衝破了‘靈瘴’，還真就信了！

　　玄陽道人望著他。

　　輕聲歎息後，許景邁動腳步，走入求道窟內。

　　而在他入窟的瞬間，玄陽道人先是眯眼怪笑，而後並指向洞窟打入一道流光。

　　流光急射而出，於洞窟口停留，終化作一個似膜禁製，牢牢將洞口籠罩。

　　“血行燃術大成?”

　　“此子入道不過一日，竟能做到如此，怕是個修術天才。”

　　“可惜他入道就化災，難有作為。”

　　“不過只需稍加培育，倒也並非不能用……”

　　玄陽道人接連低語，那嘶啞聲與四周呼嘯風聲重合，給這黑夜再添了幾分瘮人。

　　……

　　……

　　求道窟。

　　寬敞洞窟潮濕陰冷，碎石堆積，地面起伏。

　　偶有灰色霧氣自地面蒸騰而起，扶搖直上，終附著於洞頂乳石，凝水滴落而下，濺起水花。

　　洞頂低懸，似會隨時塌下來般，讓人壓力陡增。

　　站於洞口，許景目光巡視。

　　數名道人零星散開，依靠著光滑且青苔覆蓋的洞壁，正朝他投來警戒目光。

　　如玄陽道人所說，這些道人都處於化災途中，因此面目、身軀都有不同程度的災化。

　　無視一眾道人，許景將目光停留在洞窟深處。

　　深處洞壁表面流水如簾，其上雕刻的數個大字正散發著微弱青光。

　　【入窟求道】

　　【觀厄得法】

　　“什麽意思?”許景不解。

　　他剛準備細細思考，卻見一名臉部皮膚潰爛，頭髮脫落生出眾多肉疙瘩的道人忽地站起身來。

　　在許景的注視下，此人來到洞窟中央處，一座半人高大的漆黑石像前。

　　石像似人，雙眼雙耳，蹲坐石台。

　　石像非人，無口無鼻，背生雙翅。

　　石像兩側篝火搖曳，台前一碗、一盤，一柄鏽漬小刀放於其中。

　　站於石像前，道人呼吸急促，身軀顫抖，表情極其緊張。一再猶豫後，才跪於石像前方蒲團，稽首行禮，不斷磕頭。

　　“砰——”

　　“砰——”

　　“砰——”

　　沉悶磕頭聲此起彼伏，不消片刻，道人便是頭皮破裂，鮮血淋漓。

　　如此直至三跪九叩後，此人才猛然挺直身軀，咬牙拿起地面小刀，開始割腕放血，剜腿取肉。

　　血入石碗，盈碗而出。

　　肉盛石盤，平鋪而開。

　　一切做完，道人已是面虛體弱，冷汗淋漓，身軀搖搖欲墜。

　　強忍這些不適，他再度埋身，腦袋重重砸向地面的同時，口中大喊:

　　“三災演法，大厄貪邪。”

　　“弟子劉善，求賜道術！”

　　話落，洞窟顫動，石像兩側篝火驟然竄升，濃鬱黑霧自石像雙目中冒出，化作一張大口開始飲血、噬肉。

　　很快，碗罄，盆淨。

　　眾多視線自洞窟各處而來，落於名為劉善的道人身上，眸光如炬。

　　就在許景認為，接下來或許再發生什麽事時，卻見黑霧漸消，石像身上光澤漸暗，一切又再度恢復平靜。

　　“既飲我血，既噬我肉，那為何不傳道術……”劉善難以置信，眸光呆滯的呢喃。

　　如此又在石像前呆坐了良久後，他才在萬念俱灰中起身，踉蹌折返，可走出幾步後卻是倒地不起，身體潰爛加速。

　　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許景隻覺心中驚駭。

　　他若有所思，眸光恰巧與另一名道人對上。

　　那是一名年紀比他略小的年輕道人，相比其他道人而言，此人身體部位較為正常，只是臉上青斑點點。

　　此人許景認得，名為顧舟，是受玄陽道人照拂的幾人之一。

　　平日裡兩人並無來往，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哼，區區入道失敗的尋常道人，竟也妄圖祭身得法?”顧舟一聲嗤笑，隨即在猶豫中站起身來，來到許景面前。

　　“許師兄，借一步說話?”顧舟壓低聲音。

　　許景點點頭。

　　兩人並肩而行，來到洞窟深處。

　　“師兄化災程度如何，還有幾日可活?”顧舟也不見外，直言詢問。

　　對此，許景只是笑了笑。

　　這可是個極其敏感的問題，從無災修會對外透露。

　　“是我孟浪了。”看出些什麽，顧舟拱手道歉，道:“不瞞師兄，我已是化災晚期，壽命無多。”

　　“哦?”

　　許景挑眉，表示真沒看出來。

　　“師兄請看。 ”

　　顧舟卷起衣袖、褲腿。

　　順目望去，許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顧舟手腕處刀痕遍布，血漬殘留。腿部更是存有一個又一個的血肉坑洞，深可見骨。

　　除此之外，更有青黑氣體彌漫肉間，浸染骨髓。

　　這確實是化災晚期的跡象。

　　“師兄可知那石像是什麽?”放下衣袖，顧舟再問。

　　“應是邪魔厄像。”許景回。

　　邪魔竊道，厄像降世，祭以血肉，得獲道術。

　　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

　　尋常道術法門，能通過玉簡、書冊的方式傳世，但法不輕傳，更高級別的道術法門則需要觀摩邪魔厄像，在悟性達標的情況下，通過獻祭的方式獲得。

　　因此，一個宗門勢力所存厄像的多少，幾乎決定了其底蘊。

　　三災觀雖不算什麽大勢力，但既然建觀數百年而不倒，那自然會存有一定數量的邪魔厄像。

　　只是不知，此刻洞窟內的邪魔厄像中，究竟是何等道術?

　　“小厄食術！”顧舟揭開謎底，“這可是一種高階道術，能極大提高災修的修為。”

　　“師弟已得此術?”許景一驚。

　　“不錯。”顧舟自信一笑，道:“此術乃殘術，因此得法不難，前提是需入道。”

　　“我悟性較差，但也不過是兩次祭拜，就得道術灌頂。”

　　“我觀師兄同樣化災程度極高，與其在這求道窟枯坐等死，何不一試?”

　　“或許師兄悟性逆天，僅需獻祭一次，便能成功呢?”

　　他又言語蠱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