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西老舅、嶽北老舅你們來了。”外甥媳婦開口叫道。
屋內的林巘等人聽到講話聲,都起身相迎,朝二人打招呼。二人跟眾人見禮後,便向屋內走去看望大姐。
大半個小時後,二人留下一些上好藥材和過節的禮品就匆匆離開。厝主林北言相送至門外,提了幾個芋頭欲回禮,被二人婉拒了。
林巘自進門打招呼後,就坐客廳喝茶不動,就斜視這二人來去匆匆做這些表面功夫。
見時間也不早了,林巘進房間跟大姐辭行,將一封紅包塞到大姐手裡。二人互相推辭,大姐拗不過才收入懷中,還挽留他們吃完飯再走。
林巘婉拒了,表示了天黑了寨門要關,路上也不好走需要在天黑前回去。
南方沿海地區從明朝時就飽受倭寇侵襲,百姓大多結寨為居。
到近代戰亂頻發,老百姓更是以宗族姓氏群居,各自扎寨屯糧。召集青壯年操練保衛本家,同宗族間互幫互助,村寨間互為犄角之勢防敵。
村寨和民兵守衛制度得到改革開放後,才慢慢被打破。村寨間的圍牆和鴻溝水塘,也隨著人們日益增長的物質需求得到保障後被推平。
林北言把十幾個大山芋和一些菜,塞到老表他們來時帶的籃子裡。
林巘調笑外甥道:“就惦記你這裡水土好種的芋頭,仲秋拜太陰娘就得擺這種芋頭。要不是天快黑了,我得去地裡多挖幾個。”
在本地方言中,芋頭與“胡頭”同音,元末起義軍在中秋以燒瓦窯為信殺胡人,留存下的中秋節習俗,燒瓦窯用芋頭為祭品。
林北言也高興回道:“二舅你們要不吃完再回去,我跟奕楊他們去挖多幾個。”
林巘也不逗樂了,招呼著眾人往家裡走,擺手讓站門口相送的人回屋。
早些時候,林嶽東帶著飯食來到小書齋,給老母親送午飯。
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在腦後盤出發髻,身著淡藍色民國款式的大襟襖,下穿寬松黑色長褲,配著副老花鏡在天井繡花。
自先夫離世,大兒子入主公廳成為宗長,便搬到房人為其修建的房子,一住就60年。
之後子女各自獨立成家,余下三子林嶽南一直在此讀書,待到30歲成婚獨立後,便寡居於此。林嶽南好讀書,家中書籍也不少,有鄉人便稱此處為小書齋。
林嶽東將帶來的蒸魚肉放到桌上,再將白糜倒至碗中,擺好筷子和醬油碟,再走動母親旁邊扶起,攙到桌邊進食。
老太太戴著眼鏡,用稍顯渾濁的眼睛瞥了自家兒子,看其面容便知有心事。
擺擺手說:“白糜有點燙,待會再吃。阿東,你每次有事老會不自覺轉著手中的珠串,有什麽事跟媽說說。”
林嶽東才緩緩開口:“是沐嵐到了婚配的年齡……”,說完不自覺的搓了搓手指。
按理來說林嶽東這麽大的年齡早就應該退位,讓兒子林弘仁繼承前厝宗長。可是林弘仁無子,隻生得三女,余下幼女林沐嵐未婚配。
說到底還是繼承者的問題,先祖自明朝萬歷年間來此創祖立業,因為立賢被排擠出來。在此創立古大宇村後,第一條告誡就是:村子最高領導只能由前厝長房長孫擔任。
老太太稍微思索就明白,就跟兒子說:“沐嵐有鍾意的夫婿就嫁出去吧。哪有女人當家的,那一個個的房老都不是吃素的。
你家老二不是給你生了兩個孫子嗎?讓大孫過來給弘仁延嗣,那個小的明年好像要出花園了。”
林嶽東聽到老太太的話語,想起那個15歲出門讀書,一去不回的逆子。雖說大家都是默認不提,當他不存在,可父子親情哪能割舍得了的。
“咱前厝子孫衍嗣不易,到現在才10來戶,不似後厝子孫昌盛。
你老政府(父親)不也是這樣才讓我進了這門,好在我也爭氣生了四子二女。
那些讀書人想推林璋來做宗長,並不全是他才華橫溢,也有他生了三個男丁的原因。
過些時日你也枯歲了,來年那些瑣事讓弘仁去擔吧!你就寫信說是我的意思,讓他帶孩子回來看看我這快入土的老太婆。”
老太太說完,端起白糜吸溜幾下,夾起一塊魚肉蘸了蘸醬油,放入口中佐餐。林嶽東在旁思索半天,待老太太吃完讓其洗乾淨碗,還未回過神來。
老太太看著這遇事老是要思慮周全再行事的兒子,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來兩顆乾癟的紅棗,遞過去,林嶽東手提著食盒摸不清頭腦看著老母親。
“給你兩顆棗含著,一看你就最近上火口有點臭。不要想那麽多,寫信就行,其他人要找事,有老媽在呢!”說完就走到靠天井的廊下,躺到躺椅上曬太陽。
林嶽東提著食盒朝門口走了兩步,又聽到背後傳來母親的話音。
“你不能隻想著小的,把大的給忘了。你大姐早上摔斷了腿,你這親弟也不想著去看下。
反倒後厝的表親風風火火一大家,提著一大堆東西就過去看。雖說玉瑤不是我親生的,也不跟咱親近,可你這當家的親弟弟沒什麽表示。
小心被別人戳脊梁骨罵,連人情往來的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足,主家真是親疏有別、薄情寡義!”
林嶽東猛地一回頭,朝母親行禮賠罪:“做了這麽多年的宗長,還是一塌糊塗,要不是母親在背後提點幫扶,早就難以為繼。我立馬安排情禮,吃完飯後過去看望大姐。”
躺椅上的老母親寬慰道:“你每日雜事繁多,哪有時間特意記掛某個人,也就我一孤老婆子清閑。
你就不要折騰了,我叫了老二老四飯後過去就行。還是安排好沐嵐的婚事,讓弘仁接你的班,你也早日清閑些。”
林嶽東帶著食盒走了,老太太躺著看天空漂浮的白雲,再看看庭中那缸荷花隨風搖曳。
荷葉邊緣已有枯敗之象,老太太嘟囔著“起風了”,起身拿起身旁那銅製的手杖,合上兩扇木門。
三寸金蓮碎步前行,扭擺的身軀好似風中的枯葉,左右晃動卻也不倒,走進巷頭林泵家。
中午林嶽西在家吃完飯,便帶著東西離開,後上桌的幾人沒了大家長的壓製,氣氛也逐漸熱鬧起來。
“阿媽,下午陪我去放風箏嘛!”小胖墩邊吃飯邊對旁邊的母親撒嬌道。
“老么,不是說好讓你爸帶你去嗎?我還有事去不了。”
“阿爸早上跟人去公社交糧碾米,再回來一定是臭臭(酒味)。大兄要寫字看書,二兄又不帶我玩,我不要待在裡面看書,都看完沒什麽好看的。”
么兒林艾君在飯桌前的吵鬧,換來其余母子三人的沉默。
老母親明白丈夫很討厭待在家中,所以總是想法子出去,回來就把自己灌得爛醉。
老二林澤中心想著中秋節跟小弟們燒瓦窯,要去老房子收集舊瓦片和柴火,哪有空帶著小屁孩。
老大林稷心中也似有所計較,慢條斯理夾著菜品,順帶看著其他人。
老母親一句話就否定了讓幼子出去玩的想法,林艾君情緒有些低落,放下碗筷就哭著跑開。
“騙我,又騙我!我要出去玩……”
孩子的喜怒哀樂,在父母處的感觸總是加倍。受到么兒情緒的影響,老母親立馬數落起老二,生性好動頑劣也不幫忙乾活,老是跑出去野。
聽著老母親的話語中的夾槍帶棒,似乎沒兩位男主的壓製,發泄著心中的滿腹委屈。
是阿!自記事起家裡的那壓抑的氣氛,就一直圍繞那兩父子的矛盾,偶爾大家長說了幾句,最後遭殃的還是夾在其中的老母親。
大小事務都是老母親一手操持,老的、大的、小的幾頭受氣,偶爾私下言語間埋怨幾句也是正常。
細嚼慢咽吃完午餐的林稷,喝了半碗湯後將碗筷放好,起身向母親道:“媽,我吃好了,你們慢用!我下午沒功課,可以帶小弟出去玩,我去給他找件外套披上。”
來到房外便見到,被扯掉尾巴的風箏上破了兩個洞,皺巴巴躺在地下。林稷進門哄著幼弟,安慰著沒吃飽下午就沒力氣放飛風箏,讓他趕緊回去吃飯。
不一會兒,活潑貪吃的團寵小胖墩又恢復了活力,跑去吃飯,就連飯後的藥湯也很爽快的喝下,宅子似乎又恢復了些許活力。
吃完飯,三兄弟一起將破爛的風箏用漿糊修補好,連茶水都沒吃一口。
申時,林稷帶著穿著外套,鼻子還流著鼻涕的幼弟到河道旁小路放風箏。老二林澤中早已不知道溜到哪處,找瓦片拾柴火,準備中秋晚上燒“蟻窯”。
秋收後的田間,農人將捆扎好的稻草翻轉晾曬,偶爾從中跑出幾隻田雞(鵪鶉一類的野鳥)。
引得農人拿著扎瓜果籬笆的竹條四處追捕,受驚的田雞連忙躲進旁邊,那休耕長滿的雜草叢中。
不時驚飛蒿草上停歇的鳥兒,飛入在天空不斷盤旋南歸的鳥群,有些聰明的鳥兒飛進田間,尋覓散落的稻子果腹……
湛藍天空上,剛出現一隻隨風擺動的風箏,沒過多久天空各處零星飄起幾隻過來一爭高下,秋天放風箏大概是孩子們的一大樂事。
兩鼻孔掛著鼻涕的林艾君玩得不亦樂乎,兄長林稷也看的很開心,隨手幫忙擤鼻涕。忽然發現幼弟的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一摸好燙,發燒了。
立馬放開風箏線,將飄在半空的風箏放飛出去,林艾君不明其意大聲呼喊:“大哥,風箏飛跑了!”
想要跑去追風箏的林艾君,被大哥趕忙拉回家中。
那天林艾君丟了一隻風箏,殊不知他從那時起就丟了快樂的戶外時光!
回到家中的林稷急得團團轉,而哭鬧半天的林艾君被逐漸昏沉的頭腦所壓製下來。
老母親還未亂了手腳,打發大兒子去請村裡的亞喜先生(醫生)過來看看,自己先去拿濕毛巾給小兒子降溫。
大家長林嶽西剛從外回來,便碰到大孫子林稷和請來的亞喜先生,得知了小孫子發燒的事。村子不大,一點小事就傳播出去,老二也跑回家中,有幾個親戚也來看望。
看著從小體弱多病被細心呵護的小兒子正躺在床上,煎藥的老母親不停掉著眼淚,旁邊自知闖禍的林稷也自責安靜呆在一旁。
這個時期農村的醫療水平普遍不是很高,小孩子的成活率雖說有90%以上,但是架不住各種因素的影響還是會有夭折的風險。
待到天漸黑,外出的人兒也慢慢回到家中,渾身酒氣的林璋也帶著兩半袋脫殼大米歸來。
“你還知道回來,再不回來你兒子都快沒了。”看著滿臉紅彤散發酒氣的兒子,大家長林嶽西衝其發了大火。
還未搞清老爺子今天為什麽沒有以往互不相涉的沉默,對其大發怒火。旁邊的親戚已經連忙拉開,這對積怨已深的父子,避免酒蒙子一上頭對老父親報以老拳。
在親戚的解釋和酒精稍微緩解後,明白事情的原委,林璋走進房內看幼子。
銳利的眸子瞪了老妻一眼,以掌撫額,滿嘴酒氣問:“可曾請啟華先生過來看看,服過退燒藥嗎?”
“請的是亞喜先生,啟華先生還未從縣醫院下值, 已經服下一貼,還未見好轉。”
林璋閉眼狠狠吸了口氣,道:“亞喜先生專攻膚外骨傷,啟華先生內外俱修,我還是去請他過來看看。”說完便朝外走去。
天色漸暗,照顧幼兒未曾顧得上料理飯食的張氏,終於想起未曾做飯,正欲去廚房料理。
便見大伯林弘仁夫婦抬了一大鍋豬肉雜菜粥,過來幫忙招呼來客。
林稷和林澤中二人連忙拿出家中碗筷和抹布清理桌椅,相近的鄰裡直接回家吃飯,稍遠的就在場中吃食。
林沐嵐提著果糖,雙手敬奉給來幫忙的每一位叔伯姑嬸,為他們來探病“食甜去晦”。
農村人無論古今總是淳樸良善,互幫互助。
不久,林璋將回家的啟華先生請來,啟華先生查看了林艾君的身體狀況,而後詢問了先前服用過的藥劑和時間,以及翻看了未煎服的藥貼。
啟華先生開口道:“亞喜先生開的藥劑沒問題,但是和令郎先前服用藥藥性相抵,導致至今未曾退燒。需要到醫院找西醫打特效針讓其盡早退燒,但是現在令郎不能大動再受寒風侵襲。
大醫院醫生是不能帶藥出診,更何況現在天黑了,大醫生已經下值,沒辦法開方出藥。
只能去求助一下最近的教會堂裡的洋醫生,醫院很多藥品都是通過他們從外購買的,他們手裡有藥。”
林璋稍稍思考,再看到床榻上已經開始說胡話的幼子,在叫著“風箏、風箏……”
便對啟華先生表示感謝,再和妻子張氏交代照顧好家裡,出門喊人組隊出門請洋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