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說萬道食為天，十成百姓九成錢。

　　遑論天道對與錯，笑問人綱暖和寒。

　　萬牲苑中百姓生，聖人自管享太平。

　　滿耳江湖情與義，看慣無名野屍橫。

　　單刀闖出八方路，一肩擔負九族寧。

　　三十六計翰林黨，七十二路屠狗盟。

　　酒足飯飽胡亂談，一介草民半書生。

　　今朝清夢醒來早，仰頭總角垂面翁。

　　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初二龍抬頭，總第二十三期《河山旬報》印刷出版。

　　報紙頭條刊登了野生作家傻老三的兩篇作品。其一便是上面這首打油詩，名曰《萬物牲》;其二是一則小品，叫作《小胡先生的一生》。

　　講的是石界山中有一狐狸。經過長年累月的修煉，終於參悟了點兒玄機。自覺智慧已經非同凡響，加上還偷學了半節倫理課。便專門偷了套長衫靴帽穿戴起來，自封為胡先生。

　　此後，雖然還是十年如一日的打坐、修煉、冥想，可不再那麽用功了。它覺得腦子裡的東西已經很是夠用，自己距離得道成仙也就差著那麽點機緣。等哪天機緣一到，自然能窺破宇宙玄妙，領悟自然精粹什麽的。那麽機緣何在呢?

　　機緣機緣，在機，在緣，它可不在求。想通了這一節，它心安理得的瀟灑開了。石界山上你瞧它自成一派，不屑與其他野獸為伍。

　　一日，這位小胡先生正在矮崗坡上一株臭椿樹下，和命定的機緣玩守株待兔呢。不經意間余光瞥見，遠處有一書生和一樵夫結伴而來。他莫名一陣興奮，心想:莫非今日守株真遇見瞎兔子了?今兒沒看黃歷，估計是個萬事順遂的吉日，興許能討個好口封。

　　於是小胡先生趕緊整理了整理衣冠，抖擻了抖擻精神，人模人樣的用兩條腿走路，上前打了個千兒。

　　您說這荒郊野嶺的，忽然出來隻穿衣戴帽的狐狸衝自己打千兒，擱誰也得嚇一跳，尿了褲子也是正常！可這倆人不一般，也不知是大智若愚，還是大愚若勇。當下只是微微吃驚，倆人對對眼神，居然就席地而坐，邀這狐狸一起吃酒聊起天來了。這倆傻大膽，放西遊記裡夠死好幾回的。

　　他們這一通聊，竟聊到了天黑。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風俗民情，把酒言歡，不亦樂乎。可口封的事兒是一句沒提。小胡先生也是一樣，因為聊的實在痛快，把討口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聊到興頭上，它把近年來發明的四十七種高明偷雞術也一並講了，講到精妙，手舞足蹈。

　　一邊的樵夫聽著聽著卻開始疑惑了，皺著眉頭，插嘴問了一句:

　　“你連話都會說了，想吃雞還用偷?怎麽不學學自己養呢?”

　　狐狸聽完，愣在當場。旁邊的書生啐了一口，好死不死地說了句:

　　“它就一畜生，你真當是人了?”

　　狐狸聽罷，震怒，內丹碎，卒。

　　報紙發行後兩個月，大江南北無人不知蠢狐狸，無人不曉傻老三，數以萬計的人想要一睹報紙風采而不得。這該死的報紙因為長期不溫不火，剛剛降低了發行量，一共才印了不到一千份，數量極其稀少。再加上當時擁有此報的人要麽將其壓在箱底，要麽乾脆付之一炬，更是讓報紙成了珍稀物種。有些江湖下處或鬼市中，一份品相完好的二十三期《河山旬報》被炒到了三兩白銀，相當於縣太爺一年的官俸了。說它是洛陽紙貴，一報難求可一點不為過。

　　突如其來的火爆將報社打了個措手不及，興奮的創刊人認為自己將迎來事業的巔峰，於是連夜計劃著斥巨資購入一套三進宅院和全套德國印刷設備，企圖打造一家單日印刷量可達百萬的大型報社。然而在為期五天的總結發展大會上，創刊人沮喪的意識到，報紙脫銷和自己刊物的水準並無必然聯系。究其原因僅僅是因為著名紳士張謇的兩句評語:

　　“此實非杜撰寓言，乃紀實文學。歎世間狐狸數不勝數耳。”

　　翻譯過來就是，有些人太畜生！如此名人當眾罵街是值得圍觀的。絕大多數人購買報紙僅僅是因為要留下第一手證據，以免未來的高級別罵戰中有誰忘記從哪開始的，再罵不下去了。屆時自己好提個醒，以便罵戰繼續，並以一個轟動的人命官司結尾。否則，何必一罵呢。名人罵街必須堅持不懈，必須人命關天！

　　那麽張謇紳士到底罵的是誰呢?這也不難猜！人什麽時候會罵街?當然是生氣不爽利的時候。誰惹他不痛快，他自然罵街的時候衝著誰。那麽，著名的立憲派三君子之一的張謇紳士到底是罵誰呢?不必說，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當然，不同人的答案也小有不同，不同人從中看到的也各有差異。比如京城中一位小小的龍套，就從中看到了事業的未來與生命的意義。這個人就是祺合子。

　　這一年祺合子已經四十歲，按照聖人的說法應是“不惑”。可《禮記》中又說當為“強仕之年”，強仕，就是當大官，至少當官這事兒得有起色有盼頭。可祺合子卻悲哀的發現，即便竭盡全力卻依然只是個內務府的小小包衣。他對此極為困惑，他因此日日自省。自省的結論是，他認為自己具備成為棟梁之材的基礎。比如說他性格穩重，他一表人才，他大高個，他……小短腿。

　　如果非要找個不足之處，便是這雙短腿了。坐在馬扎上和站著的身高差不太多，專用的馬鐙都是直接縫在馬鞍子上的。 這點特征其實也算不得什麽缺點。一是長袍大褂蓋住了一切，二是坐著體面。

　　其實打根裡說，他從接替父親班開始，就隻想著不出錯，並沒有什麽遠大的理想和成功的欲望。踏踏實實的性格不招人煩，也不惹人愛，轉眼間就到了三十七歲。忽然之間，副總管吳德樂就轉了性，喜歡上了他這樣的木頭嘎達，不僅總當眾誇他，還給他抬了旗。

　　換上新衣服的那一刻，他仿佛是天靈蓋打開了一扇窗戶。天地靈氣魚貫而入，他開始懷疑前幾十年的磨練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了?若果然如此，咱也不能躺平了等著呀！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事事用心，時時上進才能得到穩穩的幸福。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乾的。他以六十歲依然奮戰在第一線的吳副總管為偶像，卯足了勁兒向成功進發。他一人包攬了偶像所有的髒活累活，以堪比閹人的無恥博得了信任。可有一節，暗地裡乾髒活是換不來外擢機會的，總得有點什麽功績是能擺上桌面，能讓老佛爺看得見的。那只有一種辦法，必須做點事兒，而且事兒要足夠大。

　　時間不等人！方向確定，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得上！天可憐見，這不機會來了。這該死的蠢狐狸就是機會！祺合子晚上失眠了，大腦極速運轉，謀劃了一個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方案。以前多麽憨厚一人，如今怎麽能想到這麽歹毒卻很高明的計策呢。果然是天降大任了！

　　不過萬事開頭難。計劃能否順利實施，首先就要看明日去給吳總管送完藥，自己怎麽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