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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傳菜員的日記》第8章 遺憾
  在寺廟修行的時候,除了“功不唐捐”,我還知道了“願力”的偉大。

  做一件事,需要先發願。

  我修行的那座寺廟本身就是落實“願力”的表現。那裡本來是一個垃圾堆積的地方,腐臭、肮髒、破敗,有一個老和尚想改善這裡的環境,怎麽辦呢?他想建立一座寺廟,讓附近的人們遠離惡臭撲鼻的垃圾場。

  老和尚身無分文,不過他有願力,他拿著一個缽盂開始雲遊四方,找有緣人化緣。

  一點一滴,慢慢積累,他買下了這片臭地,運走了垃圾,運來了建築材料,沙子、水泥、黃土、木材、瓦片,找施工隊打夯、建設、增磚添瓦,寺廟漸漸有了雛形,規模也年年擴大,亭台閣樓拔地而起,歷經二十年,老和尚完成了從“0”到“1”的過程,他以95歲高齡去世,給後人留下了這座香火旺盛的寺廟。

  修行期間,方丈講了寺廟的來歷,我聽在耳中,在心中刻下“願力”二字——只要心懷願力,想做的事情就能成功。

  漢高祖劉邦從起兵抗秦到建立漢朝,才用了7年的時間;明太祖朱元璋反抗元朝到建立大明,用了16年的時間。

  朱元璋的起點比劉邦低得多,面臨的問題也更為複雜,但是他心懷願力,從一窮二白到帝王之尊也才16年,人生可不止一個16年,我覺得我應該學習朱元璋的願力,這一生做出一件事情來,不留遺憾。

  對了,朱元璋年輕的時候也當過和尚,他的人生開局只是一個破碗而已,他從真正的化緣開始,化緣化來了萬裡國土,化來了錦繡河山!

  寺廟裡的生活講究儀式感,一日三餐也是如此,早上六點半就開始吃早飯,中午十二點左右吃午飯。吃飯,在寺廟裡被稱為“過堂”,男女分開,相對而坐,來修行的施主們就坐在僧人後面,僧人念完經,大家才可以吃飯。“過堂”的時候,餐廳內不準喧嘩,所以用餐環境非常安靜,每個人一個座位,前面是別人的後背。

  我喜歡這種感覺,自己吃自己的飯菜,吃飯的時候也沒人聊天,更沒有“大花灑”。

  2014年,我在深圳工作的時候,遇到過一位同事,外號“大花灑”。“大花灑”吃飯的時候愛講話,講話的時候就噴口水,如果他坐在你對面,那麽恭喜你,你的飯菜上都是他的口水,360度,不留死角。不過很可惜,我的飯菜是做熟了的飯菜,不是正在田裡生長的青菜,如果是長在田裡的青菜,糞水是有滋潤作用的。哎,“大花灑”空有一身本領,卻無用武之地,這樣的人才沒有去澆地灌溉,真是可惜。基於這個原因,辦公室裡沒有人願意和他一起去餐廳吃飯。大家有一個聊天群,在群裡相約吃飯,等我們去了餐廳,“大花灑”一般會等十分鍾,之後再去餐廳吃飯。他故意姍姍來遲,是為了給老板留一個埋頭苦乾的印象。每當“大花灑”一到餐廳,我們就連忙改變座位,迅速和一位同事搭檔,相對而坐,這樣就可以避免“大花灑”坐在自己對面噴口水了。“大花灑”在公司幹了十個月,後被開除,原因是在上班期間他在辦公室看小電影被老板發現了。

  所以,我喜歡在寺廟“過堂”的氛圍,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噴口水。

  寺廟吃飯之前,會有一個僧人在門外對著上天焚香、供奉。所謂供奉,就是把中午要吃的飯拿出一些放進供桌上面的缽盂裡。

  僧人供奉的是哪位菩薩呢?

  其實就是大鵬鳥。

  大鵬是神獸,飯量極大,加上他自己神通廣大,鮮有敵手。神,有能力的時候就挑事,他選擇吃龍肉裹腹。大鵬每天要吃500條龍。龍王憂心忡忡:照這樣下去,龍族雖然數量眾多,但不久就會被吃光。龍王就來到靈山,拜求佛祖幫忙解除龍族的磨難。

  佛祖動了慈悲心,從袈裟上面扯下一條絲線,遞給龍王,讓龍王放到龍宮門外就可以避險了。龍王拿著這根絲線回到龍宮,碰巧,大鵬鳥又來吃龍子龍孫了,龍王就連忙把這根絲線放到了龍宮門外。只見這條絲線瞬間變化出千萬條絲線,並結成一張巨網,罩在龍宮上面。這張網看起來柔軟,其實堅硬無比,由於佛法的加持,大鵬無法衝破這張網,他饑餓難耐,就飛去靈山找佛祖理論,佛祖以無上佛法降伏了大鵬,但佛祖慈悲為懷,他說:“吃龍果腹,殺戮太盛,不是修行之道,我門徒眾多,以後我令門徒在餐前供奉你。”

  就這樣,有了佛祖的保證,大鵬從此就不吃龍了,轉而接受僧侶的供奉,佛祖以高深佛法給大鵬供餐,僧人們每供奉一粒米,大鵬就能吃到一座米山。

  大鵬吃飽之後,就消除了吃龍之心,從此安心接受僧侶的供奉。

  不管是人還是神,歸根結底,還是要吃飽飯。

  再來說說晚餐,寺廟裡的晚餐和我之前吃的晚餐不同,寺廟裡把晚餐稱為“藥石”,意思就是吃晚餐就像吃藥一樣,想要“吃藥”的人才會吃晚餐,因而大部分僧人晚上是不吃飯的。我們這些“修行的施主”還達不到這個高度,一日三餐吃習慣了,所以,晚上也要吃飯。晚餐吃的是中午的剩菜、剩飯,不過沒關系,我可以接受,畢竟我當年沒少吃“剩菜”。

  按照寺廟的要求,修行者在修行期間需遵守規矩,雖然修行時間只有一個月,但我犯了戒——第一周的周五,我就偷偷跑出去吃肯德基去了。

  幸好,我的犯戒行為沒有被僧人們發現,在剩下的日子裡,我每周都出去一次,等吃飽了肉再回來。

  其實,寺廟對我們這些修行者挺好的,管理寬松,比如說不能盤腿聽講座也不強製要求,白天起不來床也不會有僧人來查房、叫人。況且,寺廟的活動很豐富,我去寺廟的第二天就參加了一場特殊的活動。

  為了讓來廟裡修行的人盡快熟悉彼此,寺廟特地組織了一場“品茶會”。傍晚時分,大家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圓,我們這個圓剛好有十一個人,外加一位僧人。僧人相當於“圓圈”的主持人,他給每個人發了一塊兒竹板,竹板後面有編號和詞語,編號就是從1到11,詞語也很簡單,比如“心願”“故事”“夢”“佛緣”等等,“品茶會”的規則是抽到一號竹板的人先自我介紹,然後展示竹板的關鍵詞,圍繞關鍵詞談十分鍾話,什麽內容都可以談。

  輪到我的時候,我展示了自己的關鍵詞——“遺憾”。

  我說:“誰沒有遺憾呢?遺憾就是恨,恨就是遺憾······曾經有一份感情我沒有珍惜,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和她戀愛,哪怕最終沒有結果,沒有結果對於我來說,也是一種結果。”

  我在說“遺憾”的時候,心中的念頭紛繁複雜,一旦打開塵封已久的心門,我還是聽到了自己刻意隱藏的心跳聲。如果想到一個人,心跳加速,這便是愛情;如果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心跳會加速,這便是愛情;如果晚上總是夢到她,這便是愛情。

  人,總是這樣奇怪,可以在陌生人面前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也正是因為陌生,所以感到安全,從而不必顧忌說心裡話的後果。

  我說:“雖然她的面容已經模糊了,但我對她的名字記憶猶新。”

  思念就是這樣奇怪,如果你在心中想到了一個人的名字,你就會在心中想她千百回。

  最怕在某個年齡,突然看懂某句話;最怕在某個年齡,忽然想起某個人。

  我錯過了那段感情,我就像一個騎馬飛奔的趕路人,在大路的盡頭看到了一條柳樹成蔭的小道,我騎著馬,降低速度,緩緩來到一棵大柳樹旁邊,只見柳樹下面坐在一位美麗的姑娘,她被我的馬蹄聲所吸引,靜靜地看著我,我也靜靜地看著她,就在這時,駿馬忽然飛奔而去,我故作姿態,忍住不回頭,其實我多想看她一眼······

  她比我見過的所有女生的眼睛還澄澈,還明亮,她內心單純,在酒色財氣聚集的酒店中當一名服務員,出淤泥而不染,與其他服務員毫不相同······

  等我講完了“遺憾”,大家默默地鼓了鼓掌。

  在寺廟修行的那段日子裡,也有一些年齡與我相仿的人。塵世喧嘩,大家選擇在此尋找內心的寧靜。即便如此,也有三個打著修行口號的男人,為了出風頭,事事都爭先,讓自己顯得很熱情,以期給同來修行的“女施主”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這三個男人裡面,有一個“長毛怪”。他雙手各戴一串佛珠,脖子裡也掛著一串,比僧人們戴的佛珠還多,比和尚還和尚,典型的油膩男。他個子不高,頭髮不多卻很長,還扎了個驢尾,走路的時候甩來甩去,很像驢尾巴。

  那一刻,我就想到了在如意打工時李振提到過的段子:騎白馬的人未必是唐僧,還可能是強盜;留長發的人未必是藝術家,還可能是流氓。

  果然如此,這個人因為頻繁騷擾一位“女施主”,被寺廟強製轟出去了,提前結束了修行。

  這個口中念佛、心中齷齪的長毛怪,讓我想到了一個人,嶽春生。

  當年在如意打工的時候,我和嶽春生是同行。

  嶽春生家住“光明市場”北邊,小眼睛,黃頭髮,不過我去如意的時候,他的黃發褪色了,黑不黑,黃不黃,亂蓬蓬的。

  嶽春生比我大八歲,他那時已經二十五了,我去如意打工之前,他在如意幹了快一年了。不過,嶽春生沒有長久的打算,他天天在如意混來混去的,上班時偷奸耍滑,工作時常常消失,下班時兩腳抹油。他上菜的時候走路比較慢,撤台的時候卻急如風,一走到撤台的房間,他就直接用手抓“剩菜”吃,毫不考慮其他人的感受,吃兩口就走,也不撤台,到了走廊,就張開雙臂,把沾滿油水的手指頭在牆上擦抹乾淨。

  本來我和他並沒有交集,你乾你的,我乾我的,然而,他卻故意在傳菜區說:“寫字好看有什麽吊用?還不是在這裡乾傳菜!”

  我那時候正是血氣方剛的性子,受不了這種冷嘲熱諷的言語,心中火氣大。眼看事情要鬧大,李振就拉我到“禮佛區”安慰我,他說:小舟,和他打架不如一笑了之,這個畜生的見識比他的小弟弟還短。

  這個比喻很巧妙,令我很開心。看到我面色和緩,李振就聊到了《三國演義》,他提到了司馬懿的故事。司馬懿賦閑在家,就親自教育兒子,李振記憶力很好,他能背下來《三國演義》的原文,也能背下來電視劇中的相應台詞,待我冷靜下來,我覺得李振是對的:如果我連幾句惡言、惡語都不能容忍的話,將來又怎麽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呢?

  在酒店打工,行為比言語重要,不過,嶽春生好像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每次搶先去撤台,吃完東西,張開雙臂擦過走廊的牆壁,張開雙臂的動作,看上去非常瀟灑,他可能覺得自己像明星一樣,一張開雙臂,就能在走廊裡擁抱看不見的粉絲們。但是好景不長,嶽春生的行為被老板娘看見了,也被罰了款,因為他的手指汙染了牆紙。嶽春生被罰款的時候,豔姐已經離職了,老板娘從此就不再聘請領班了,每天早上她親自給我們開晨會。在第三次召開晨會的時候,她點名批評了嶽春生,說他亂塗抹牆紙,牆紙很貴,一個平方就要五百元,即日起,任何人不準用手指摸牆,違者重罰!

  老板娘還是給嶽春生留了面子,晨會結束後才單獨找他談話,也隻扣了他半個月的工資。不過,三天后,嶽春生就離職了。

  等他走後,我才知道他之前屢次三番譏諷我是因為一個服務員。

  那個服務員就是高文文,高文文比較佩服“讀書人”——如果高中生也算“讀書人”的話。

  說來也很簡單,高文文佩服我的原因是我字寫得好看。

  當年,高文文也是十七歲,已經在如意海鮮城工作兩年半了。她說她不喜歡念書,覺得在學校很無聊,讀書也沒什麽味道,所以她初中一畢業就開始找工作了,托村裡熟人介紹,她就在如意當了一名服務員。

  在我們縣,像高文文這樣的女生並不少見,她們上學的盡頭就是初中,初中畢業就去打工,然後結婚,生子,在婚禮和家庭裡度過一生。

  高文文發育很快,她十五歲的時候就長到一米七了。在如意當服務員的時候,很快就學會了打扮,她化妝之後人顯得很成熟,氣質又大方,有一種與實際年齡並不相符的豔麗。

  打工的時候,我一門心思掙錢,雖然工資並不多,我也學李振說些俏皮話,但沒有李振那份灑脫。我當時並不知道高文文對我有好感,隻覺得去她房間送菜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雖然很短暫,卻很溫柔。

  大三的時候,我談了戀愛,戀愛後,我才知道高文文當時看我的眼神意味著什麽,她的眼睛裡面有水波,有柔情蜜意。也正是在戀愛之後,我才明白那樣的眼神是多麽寶貴,當時的她是多麽勇敢。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人,乾活兒的時候,會忘記時光飛逝,在如意幹了一個月,就好像一瞬間的事兒。和李振閑聊的時候,李振說了一句很經典的話——社會就是一個大酒店,酒店是一個小社會。

  的確如此,酒店裡的人對待愛情的標準永遠和校園裡的青澀觀點不同,尤其是服務員。未婚的服務員們私下聊天的時候,總是說:“結婚可是人生大事,誰不想找一個條件好的男人?”她們深深知道男人的口頭承諾是靠不住的。這倒不是說她們很勢利,而是大家不想被騙身,酒店就有一個反面教材。這個服務員很年輕,身材相貌都很好,卻被一個叫“貓哥”的涼菜師傅騙了身,他倆同居了兩個多月,“貓哥”離職的時候都沒告訴這個女朋友,他嫌棄這個女朋友太粘人了,受不了她時刻都要與自己膩在一起。

  等“貓哥”離職後,這個服務員就和一個網管好上了,後來還是分手。在感情問題上,她有些糊塗,也因此成了同事們茶余飯後的笑柄。我到如意第三天,李振就給我說了她的笑話。

  有了前車之鑒,高文文就把情感埋在了心裡,她不想成為旁人口中的笑話,在外人面前,她從來不輕易表露對我有好感,即使我倆在大廳偶遇,她也只是看我一眼,給我留下一個微笑。

  錢,是男人的膽,有錢的男人膽子都很大,因為手頭緊,我當時處於“自卑期”,沒有談戀愛的底氣,覺得戀愛距離自己很遙遠,也從不相信愛情之神會降臨到我頭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李振率先看出了秘密,他告訴我:“我覺得高文文好像對你有點兒意思。”

  “不會吧,振哥,別開我的玩笑了。”我沒有這種自信,覺得自己可以吸引到高文文。

  “真的,小舟,我感覺她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李振嚴肅地說,“剛才在大廳經過,她看了你一眼,神情很溫柔,眼睛是不騙人的。嶽春生為什麽討厭你,你知道嗎?”

  “他就是看我不順眼唄,他好像覺得‘老子天下第一’。”我解釋道,“振哥,我覺得嶽春生毛病很多,他看不上這份工作,一邊咒罵工資低,一邊乾活又偷懶,還賴在這裡不離職。”

  李振搖搖頭說:“非也非也,看來你還不知道真相。上周,嶽春生給高文文表白了,高文文直接拒絕了他。嶽春生還不依不饒,問她喜歡什麽類型的男人?高文文直接就說喜歡寫字漂亮的、又踏實肯乾的人。”說到這裡,李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小舟,這就很明顯了,高文文就是對你有意思。”

  我聽完他的解釋,感覺難以置信:我仍然不覺得隻憑寫字就能吸引高文文的注意。

  “振哥,你別開玩笑了,字寫得好看的人有很多。”我此時心中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

  “小舟,你信我一句話——她不僅僅喜歡你的字,更喜歡你的人,她覺得你和其他傳菜員不一樣,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李振的解釋如滾滾長江東逝水,滔滔不絕,他說:“高文文外表文靜,內心就是一團火,身材也很棒,找機會拿下她!”

  “這不好吧,我不喜歡她。”我明確表示了拒絕。

  我當時比較單純,固執地認為如果兩個人之間如果沒有愛情,絕不能發生親密關系。

  “小舟別那麽固執······”李振想解開我的思想疙瘩,他越說越露骨,越說越大膽,我卻聽得有些緊張了。

  他問我:“女人有幾肢?”

  我回到:“當然有四肢啊。”

  他又問:男人有幾肢呢?

  “還不是一樣。”

  “非也非也,依照我的理解,男人有五肢。”

  他眼神中富有內涵,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吧,五肢就五肢。”我笑著說。

  “男人加女人有幾肢?”

  “那還不是很簡單,八肢呀。”

  “不對不對,你再猜。算了,你猜不到,這種事情要親自檢驗。”李振壞笑著說。

  就在李振給我普及知識的時候,高文文從樓上下來,引領客人到吧台結帳去了,客人一結完帳,她就到傳菜區找人撤台。

  離開傳菜區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我覺得她的眼神和平常沒什麽特別,她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總是水汪汪的,眼波流轉,但也不能說明什麽問題。

  此時傳菜區就我倆,李振對我說:“我早上吃壞了肚子,已經拉了兩回了,你先去撤台,我隨後就到。”

  他邊說話,邊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看他臉色有愁容,以為他疼得難以承受,忙說:“振哥,我自己去撤台就行,你快去上廁所吧。”

  我比較擔心李振的肚子,還打算待會藥店給他買瓶止瀉藥。

  我自己去了高文文的房間。

  她房間裡還殘留著一些煙味,兩個排氣扇也來不及排出食客們留下的煙霧,他們真是一群大煙鬼。

  看到我來撤台了,高文文就和我說閑話。

  她問:“你喜歡什麽花?”

  “花?沒有特別喜歡的花。”

  “快點隨便說一個。”

  “爆米花。”

  “哈哈,也行。你喜歡哪個明星?”

  “男的女的?”

  “都可以。”

  “那就江祖平吧。”

  “你喜歡什麽顏色?”

  “果凍藍。”

  “你喜歡早上還是黃昏?”

  “黃昏。”

  “你口頭禪是什麽?”

  “口頭禪?我在學校常和同學說‘你有病吧’,我不是在說你,你不要誤會。”

  “嗯,沒事。小舟,把你剛才的話連在一起就是這樣的:在一個黃昏,你穿著果凍藍的西裝,拿著一桶爆米花,走到江祖平面前說‘我愛你’,江祖平說‘你有病吧’。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樂不可支。

  原來她在惡搞我,不過這個玩法也挺有意思,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煙味散得差不多了。

  高文文讓我在這裡吃點東西,她指著櫃子上的菜說:“誒,你看,這三個菜都沒端到桌上,就在這一直放著,你吃點吧。”

  “好呀,那我就不客氣了。”

  “等一下,拿碗吃。”正說著,她拉開了櫃子上面的抽屜,遞給我一個乾淨的碗。“我去洗拖把,你在這慢慢吃吧。”

  我做了一個OK的手勢。

  眼前這道菜是土豆燉牛腩,外加鵪鶉蛋,我吃得津津有味,反正現在也不忙。等她洗完拖把回來,順手輕輕關上了門。

  也對,如果被其他傳菜員看到了,他們會進來搶吃的。

  高文文慢慢朝我走來,越來越近,我就往旁邊的位子上挪了挪,不過,她還是朝我走了過來。我就放下了碗,站了起來,覺得她有話要說。

  她越走越近,我感覺到了她的呼吸,熱熱的,噴在我臉上。

  我倆面對面站著,她已經頂到我的胸口了,我就往後縮了縮背。我在等她說話,她還沒開口,就在這時,我看清了她的五官——她鼻梁高聳,眼睛大大的,一張瓜子臉,顯得英姿勃勃,脖子也白白的。

  她長得真好看。

  我第一次和一個女生這樣親近,心裡有些緊張,她一挺身,我忽然感覺自己心跳瞬間加速了,隻覺得有個大鼓在耳邊咚咚亂響。

  她開口了,問道:“你為什麽老躲著我。”

  “我···我沒有躲著你。”

  一個未經人事的男生,第一次遇到美女的提問,大腦總是一片空白。

  “你沒有躲著我,為什麽不來找我?”

  “找···找你?幹什麽?”我有些結巴了,思緒很亂。

  “我對嶽春生這樣的人沒有一點兒感覺。”

  “我也討厭他,人品不行。”總算有一個共同話題了,我松了口氣。

  她露出了笑容,說道:“嗯,你也知道他不是好人,太好啦!”

  她說話很輕,我聽得也很清楚,我感覺自己臉紅了,說實話,我心裡並不輕松,後背出了不少汗。

  就在這時,有人擰了門把手,卻沒打開門。“來了來了”,高文文又恢復到了平時的模樣,進來的人是樂樂,還沒等樂樂發問,高文文就擺出一副淡定的樣子說:“快進來,一起吃,別讓其他人看見。”

  樂樂以為她鎖門是為了吃東西,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來,說道:“我不客氣啦。”

  等樂樂坐下來,我才知道我在這裡已經十五分鍾了。

  後來,我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才發現潛意識裡我對高文文也有好感,和她說了一會兒話,感覺不到時間流動,只有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

  那是高文文和我之間的唯一的私密對話,兩天后,高文文就離職了。也就是說,她十天前就已經向酒店提出離職了,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在她離職之前,她鼓足勇氣,想和我發展一段戀情。

  服務員王丹和高文文的關系最好,她告訴我高文文去浙江了。高文文有個表叔在浙江一家紡織廠當小領導,她投奔表叔去了,她的規劃是先當紡織工,順便學點東西,再當小班長。

  離職後,高文文托王丹把她的QQ號給了我,希望可以保持網絡聯系。然而,我當時深受父親影響,對網吧畢竟排斥,此外,整個高中階段,我都沒有注冊QQ號,也就和高文文失去了聯系。

  人生便是如此,在茫茫人海中,你和她偶然相遇,彼此擦肩而過,從此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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