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駛到近郊區,他忿忿不平道:“真是好笑,天天就是蓋房子,房子不是給人住的嗎?這房子蓋得比人生的還快,看你建那麽多要幹什麽!”
道路兩邊是一棟棟房架子,一層層樓是可見的,但側面牆壁不全,也沒見窗戶,樓旁雖然立著一個塔吊,但看著像很久沒有工人來過了。我心想找補兩句,便說:“到時候自然會有人買的。”
“嘿嘿,肯定有人買的,有些就蓋個大門都有人買,有些圈起一塊荒地也能買房,還搶著要哩!這就更好笑了,到時候建成這樣看住哪?”他哈哈大笑。
這些年跑過來,確實肉眼可見高層建築不斷增加,沿著機場高速線有不少地被圍起,鐵皮上貼著售樓廣告、電話,但一些樓盤幾年過去也沒見什麽大動靜,我雖在廣信上班,但對房地產業務並不熟悉,一時不知說什麽。
“比這還要搞笑的是,我那老父親,當個農民工蓋了一輩子房,最後竟然買不起一套房,幾十年下來隻落下個腰椎間盤突出,因常年抬重物弄的,你說好笑不好笑?”他“哼”的一聲苦笑道。
聽到這我不禁皺眉長歎一口氣,現在家裡省吃儉用辛苦存錢就為了能湊個房子首付,但市中心動輒近十萬一平的房子是這輩子都不敢想的。
“不過,未來我一定會很有錢,等我掙夠一千萬,我就住在鄉下釣魚曬太陽,再也不乾活啦!”他一掃剛剛的陰霾,豪氣十足道。
“那你這是打算換工作?去哪兒發財也帶帶我。”
“想多了哥,換什麽工作?打工人去哪打工不都一樣,以為換個地方就能怎麽樣那就是異想天開,多給你幾百塊錢就不得了了!前陣子看新聞,上海富豪招傭人,要求年輕有學歷,要能跪著服務,工資開10萬,打開評論區一看全是問還招不招,你說說都是父母生的孩子,上那麽多學最後出來不過是服侍人家的孩子,還感恩戴德別人給機會,這就是所謂上大學的尿性?他媽的,老子就算去火車站擺地攤也不乾,高低自己還是個老板!”
韓星的這段話足足在我心中縈繞了數年之久,當時聽他說的時候隻覺得他是個憤青。事後回想起來,我,一個26歲的男人,因為一個月三萬塊的工資成為了一個孩子的專屬司機兼半個保姆,自己很感激非常開心能有這個機會,可人家是孩子,我也是父母唯一的孩子,為什麽生來區別這麽大?我的成長只是為了給別人為奴?再深一步想,李總欣賞我的踏實,也許只是因為老實善良的人更適合為奴罷?這惱人的種子從此植入了我的心底,在失眠的夜裡,我時常不自覺地想工作的意義是什麽?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麽?
到得鎮上,韓星說:“我先去接個人。”
他開車到了光明醫院的石林院區,光明醫院是省內綜合實力最強的三甲醫院,眼科更是全國出名。近年來,隨著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患者增多,醫院一直處於超負荷運載狀態,但醫院周圍早已沒有余地,市區又是寸土寸金,想在老院區基礎上擴建不大現實,因此醫院在石林設立分院區以方便患者就診,分院區正式接診的那天門口就排滿了長隊,如今周一到周五都是人滿為患。這有名的醫院與鎮上一些網紅度假點相得益彰,一齊拉升了石林的名氣,不少人來這度假娛樂,喝酒時說怕喝高了、登山時說怕摔著了,那旁邊的朋友就會拍著胸脯道“沒事,光明醫院就在附近,幾分鍾就能給你送過去。”這倒不是信口胡謅,光明醫院石林院區急診喉鏡取魚刺病例數號稱全國第一,大部分就是在這度假吃自己釣的魚卡著的。
好在今天是周六,醫院隻開放急診與少數門診,相對沒那麽擁擠。韓星把車停到路邊,道路旁一個護士正拉著一個老太太的手,溫柔道:“您聽我的好不好,您真不能走,為了您的健康,咱們聽醫院的要求好不好?”
老太太反問道:“什麽要求呐?我就是回去洗個澡,一會就回來。”
護士靠近她一步,挽著她的手,幾近哀求道:“奶奶,這是醫院的明文規定,住院患者不能擅自離院,真有需求咱們回去和醫生說,然後給家裡人打電話好不好?”
那老太太卻不管不顧,隻想掙脫她的手,不耐煩嚷道:“你們這些小家夥就是事多!”
那護士著急地跺了跺腳,卻依然用柔和的語氣跟她說:“奶奶我們先回去,我來給您家屬打電話好不好?”
那老太太氣鼓鼓地使出蠻力,護士不敢太用力隨即被她甩脫,老太太轉身欲揚長而去,護士又跟上去挽住她的手,老太太頭也不回再次使勁掙脫。
“老太太,你這就不地道了!人家是為了你好,你擅自離院真出點事誰負責?”韓星不知何時下了車,攔在了老人前面。
“哪來的小娃娃?我在這幾十年了,我能不清楚?”老太太氣勢洶洶反駁道。
“嘿,您這說得,你要是不住院,你愛去哪去哪逛去,除了你家孩子,別人管你幹什麽?人家管你是把你當家人,是關心你,怎麽還和別人吵呢?”
聽得這番話,老太太情緒稍緩,道:“我就想回去洗個澡,醫院裡那個使不習慣。”
“就這麽點小事,這個澡是非洗不可嗎?”
一旁的護士趕緊拉了拉韓星的手臂,小聲道:“別這麽說。”
“別人大醫院都有規定,你洗個澡卻要影響她的工作,我看您的孫子可能都有我們這麽大了,他去上班也被別人這般干擾,最後扣錢、丟工作,甚至吃官司?”
“呸呸呸,小夥子你別瞎說。”
“奶奶,他就是開玩笑、打比方,咱別當真。”護士趕緊上前挽住她的手,這次她卻沒用力隻任她挽著。
“是,這樣……”韓星掏出了手機,對那護士說,“你把老太太家裡孩子、孫子的電話給我,我給打個電話,家裡人接回去放心一點,電話號碼你有吧?”
護士點點頭,“我倒忘了,謝謝你。”其實老太太剛剛那架勢,這護士哪還騰得出手打電話,一不留神可能人都跑不見了,這會老人情緒稍微穩定,又有人在旁看著,終於有時間給科裡和家屬匯報情況。
哪知老太太連連擺手,忽然改口道:“別打電話了,他們工作都忙,別影響他們,那閨女,我回去就是了。”
護士微笑著答應了一聲,關心道:“那我們就回去,那個淋浴間我教你怎麽弄。”老人點點頭,扶著她的手慢慢走回醫院。
韓星回頭對我說:“看樣子還得再等一會,我去買包煙,你抽煙麽?”我搖了搖頭。
他買得煙回來,我倆站在車旁聊天,我問他:“兄弟,咱們實話實說, 車怎麽樣?”
他猛吸一口煙,露出輕松滿足的表情,然後緩緩將煙吐出,“你說的是漢吧?”
“廢話,難道問你這個車嗎?”
“從銷售的角度來說,這個車是完美不可挑剔的;從朋友的角度來說,這車還是不錯的,就是有一個缺點。”他又深吸一口,兩口下來煙已短了大半。
“什麽缺點?別賣關子!”
“就是太容易被認為是專車司機了。”
我哈哈一笑,這倒也是實話,“我們公司有專用的車,這個我是打算做家用的。”
“那就看你自己怎麽想咯,有錢的話可以上仰望,到時候我們老總親自給你派車,排面拉滿!”
“兄弟想多了,我就一小小的司機。”
“說不定哪天就成了廣信的小老板呢?廣信的老板那必須夠排面!”
……
兩人胡亂縐了半天,韓星讓我加他的私人微信,我欣然應允。他的微信名為“寒星”,個人簽名則是“天不生寒星,萬古如長夜”,我不禁啞然,想想自己和他初次見面,有種莫名的熟悉親切感,很願意和他聊天,或許是從他身上看到了那種無所畏懼的少年感,敢於蔑視一切、挑戰一切,沒有套路直言不諱地去點評一切。幾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是這樣,工作幾年棱角慢慢被磨平,說什麽話都要考慮再三,隻想著踏實工作平凡地過好每一天,沒有太大壓力也沒覺得有什麽值得去批判,這個玩世不恭與我身邊其他人大不相同的韓星的出現,實在令我眼前一亮,外面的世界原來是這樣,年輕人還可以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