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圍欄繞到了教學樓後,眼見一塊寬闊的草坪,草坪中有一塊沙地,有滑梯、秋千、蹦床等兒童娛樂設施,草坪後有一高一矮兩幢樓,高樓的前面是一個籃球場,我正準備溜達著去草坪上看看,眼見著現在這裡無一人,我突然處觸電般想到:我自己在這晃悠幹什麽?也來視察的嗎?想起李總對我的叮囑,我一拍腦袋,去找魏老!
一樓的教室裡林晨正和孩子們做遊戲,教室裡歡笑聲一片,我定睛找尋沒見魏老,就往二樓他的辦公室走來。辦公室的房門半開著,他正在裡面擺放著書籍,我輕輕地敲了敲門,他將一本厚的冊子從桌上拿起,轉頭看向我,說:“許兵,你來得正好!”
“魏老師!”我叫道。
“快進來吧,我正愁怎麽把這書放到這架子頂上。”魏老笑著對我說。
“魏老師,我來幫你。”我邊走邊說,從他手裡接過冊子,見是一本《妙法蓮華經》,放到了書架頂層。
魏老坐下感慨道:“還是年輕好!不像我們這種老骨頭不中用了。”
我想回復一兩句“您不老、狀態好得很”之類的話,卻不知為什麽開不了口,他的辦公室不小,但是布置卻很簡單,一個長方形書桌,兩張木椅和一排書櫃,書櫃也沒有太高,他自己是能夠放上去的,但長輩讓後輩幫忙做一些小事,這是很常見的。
魏老招呼我坐下,問:“許兵你今年多大了?是本地人呐?”
我回答道:“我25了,是北山的。”他像我父輩一樣的慈祥,仿佛是童年時見過、到現在久未謀面的長者,瞬間讓我卸下了所有心理防備,隻感覺到親近。
“北山,那離得不遠,想起來我也很久沒去看過了。”他眯著眼回憶道,“我年輕時的師傅就在北山,他教我木工,那會鋸下來的木頭,我都自己偷偷留著,然後拿著個小刀雕刻,雕完都塞床底下,走的時候真不少哩!算起來,都是40多年前的事了!北山這些年怎麽樣?”
“北山這些年變化挺大的,現在村裡每家每戶都是樓房、都有轎車,那種泥巴路也沒了,修的水泥路直達每家每戶,您要有時間回去看看。”提起家鄉這些年的改變,我十分興奮道。
魏老笑道:“好啊,是得回去看看,就怕沒人歡迎我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往日和王董的過節,不知道怎麽接話,他的笑倒是很淡然,亦無苦笑的感覺。
魏老看向牆壁上的圓鍾,然後看向我,說:“現在到十一點了,你去後面看看中飯準備得怎麽樣,幫忙招呼孩子們過去吃飯。”
“好,我馬上過去。”我斬釘截鐵道。
和魏老告別後,我快步下樓穿過草坪,走進了後面那座一層樓的餐廳,這餐廳三面落地玻璃環繞,裡面擺放著六張木質長方餐桌,兩處牆角富貴樹盆栽靜靜佇立,十分乾淨明亮。進門右手一處長的吧台,靠近門一側擺放著各種水果、酸奶,往裡是掛著木質小籃的煮麵水槽,旁邊擺放著品類豐富的蔬菜與小料,再往後似乎是一面四方鐵板,鐵板旁放著精致的瓷碗,鐵板上一塊塊牛排滋滋冒著氣,一位中年男人正拿著夾子翻弄著牛排,他看向我,笑著道:“這又是哪個中央領導來了,歡迎領導來視察。”
“我不是領導,魏老叮囑我來看看餐準備好沒有,我去招呼孩子們過來。”我頗為尷尬地解釋道。
他又笑了,下巴的肥肉帶著稀疏的幾根胡子兩邊擺動,道:“魏老派來的,在我這就是領導,領導抱歉,這會正忙著,沒法和您敬禮,您有什麽直接吩咐。”
他這麽一說,我十分不悅,因為他那嬉皮笑臉的態度,哪裡是把我當領導?可他張嘴閉嘴又是叫著領導,那麽很明顯,他是看我年輕在拿我開涮,饒是我脾氣再好、再老實,也忍不住生氣,第一次見面,都是在這裡乾活的,大家和和氣氣好好地把事情一起乾好就行了,你為什麽要拿我開玩笑?
我提高了聲音,正經道:“您就說餐準備好沒有。”
“這不正準備著嘛。”他一臉輕蔑地說,“我這是準備好了,就是不知道領導還有沒有別的需求,我看您應該還有要求,您想吃魚,我現在就去魚塘裡抓一條,想吃雞我去農場裡要一隻,不過那有點遠,不知道趕不趕得及……”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特別難看,我努力回想以前是不是有得罪過誰?可思前想後也沒有結果,又想質問他為什麽要針對我,可是這樣又好像直接撕破臉吵架一樣,魏老交待我乾這麽點事還能跟別人吵起來,豈不是顯得自己太不成熟?就這樣,我臉色陰沉地呆立著。
“你說你跟人家瞎說什麽玩意!一天到晚沒個正經的!”一個中年女性從後方掀簾子出來,朗聲責備道。那中年男人撇嘴笑了笑,低頭繼續忙活。我知道她是說給我聽的,便朝她點點頭。
她手裡端著一盤新鮮出爐的蛋撻,看向我,說:“差不多了,你現在可以過去接,按規定,我們是十一點半開餐。”
“好!”我像是如獲大赦一般,從這讓人苦惱的地方趕緊走了出來,如果不是人生來就必須要吃飯,我真不想再踏進這破地兒第二步。一路上我又思考著是否和這胖子廚師見過,最後還是確認是第一次見面,他人並不胖,只是臉比較圓,但我心裡還是叫了一聲“這個令人討厭的胖子”。我又想既然時間規定十一點半開餐,那快到點了大家自己過去不就行了,魏老也真是非得讓我跑一趟,搞得我這麽不高興,不過我也沒太多時間亂想,因為很快我就聽到了孩子們的笑聲。
林晨在教室後面站著,台上梁曉芸正在用英文給孩子們講些什麽,我朝林晨招手,她走出教室問我怎麽了,我告訴她情況,她說等到點了就會帶過去,讓我感覺自己有點多余。梁曉芸的英語故事她聽得津津有味,我在一旁除了偶爾能聽懂她問孩子們,孩子們回答“yes”之外,別的一竅不通,卻也只能一臉正經地在那站著。
到了十一點半,梁曉芸剛好講完,林晨和我領著孩子們走向食堂,他們乖乖地按指揮排好隊,倒是很讓我意外。看著這十個身高剛到我腰間的小朋友,我也忍不住在隊伍一旁,放低了聲音道:“大家注意看腳下,一步一個腳印。”林晨則在前面帶著隊。
到了食堂,餐桌上已擺好了餐盤,孩子們依次坐下。不一會,魏老和梁曉芸也過來了,我們幾個就坐到了一起吃飯,我看有牛排、香菇雞塊、水煮菠菜和玉米排骨湯,主食有米飯,也可以去煮麵條,蛋撻、小蛋糕、水果等也是自取,種類很豐富口味也很不錯,魏老默默吃著飯,梁曉芸和林晨說了幾句話,而我吃飯的同時,不住地瞟向那中年廚師,見他只是自顧自的忙乎著,並未看向我一眼。
吃完飯孩子們在草坪上追逐嬉笑玩鬧,魏老問我:“許兵,小夥子吃飽了吧?”我點點頭,他說了一句“那就好”轉身就走了。林晨站在沙坑邊看著孩子們,我就走了過去,和她聊起天來。
“今天這飯菜挺不錯的。”我對她說。
“挺好吃的,不過我沒敢多吃,怕長胖。”
“你這麽瘦,多吃一點也沒事。”我看向她,說。
“哈哈”
“話說這餐廳那兩個人,你認識不?”我盯著她,問道。
“好像是一對夫婦,男的姓熊,女的是她媳婦,兩個人都是五星級大廚級別, 畢竟能在這裡,肯定不簡單。”
“人怎麽樣啊?”我迫切地問道,同時注意著她的表情。
“挺好的吧,這不做飯挺好的?是怎麽了?我和他們也不熟。”
“哦哦,沒什麽,就問問,想著都認識一下。”我回答,看著她平靜的外表,我知道也沒必要再問了。
食堂旁邊那五層樓的建築是校內宿舍,一樓給孩子們居住,另有兩個保姆在這照顧,孩子們有時候被接回家,有時需要留校的話,就在這裡休息。我的宿舍在五樓,一居室的房間大約五六十平,對於我一個人來說是綽綽有余了,住宿費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五百塊一個月,要知道如果在江寧市裡上班租房的話,合租一間10幾平米的小房間就得1500元左右,若是整租這樣的一居室,至少4000塊往上了。躺在房間裡大床上,我感覺十分愜意,我想我大概是最幸運的打工人,孩子們早上八點上學,晚上九點左右就睡了,平日裡除了接送小公子,也就乾點兒雜活,“錢多事少離家近”算是滿足了前兩條。想到熊大胖子我又很是納悶,起初我感覺頗有歉意,總想著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得罪過他,甚至猜想本來我這個活是他想乾的,最後卻被我搶了去,因此他記恨我,又覺得我是上面有人才得到這個工作,於是逮到機會就用言語暗諷我。但始終沒有確定的理由,罷了吧,反正工作也互不干涉,我仍是對誰客客氣氣的,把事情乾好就行了,這種人少搭理便是了。除開這事,幾乎沒有別的煩心事,小日子過得優哉遊哉,睡眠質量也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