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三個多月過去,中秋節,也是李書緣的百日宴、起名日。
爺爺李義文文化水平頗高,上過當年全海陵最好的高中鎮泰中學,還考上了金陵大學(以前的中央大學)。
只是曾祖母早亡,爺爺李義文考上大學那年曾祖父又剛好去世。
李義文不願再拖累大哥,也想為父守孝,故而沒有去上大學。
放眼方圓十裡,李義文都可以算得上同齡人裡最有文化的一批了。
何況,李義文當初不到25歲便已官至彭城礦務局副局長之位,即便後面因時代原因回了鄉下,如今也擔任著生產三隊大隊長兼村會計的職務。
無論是從文化水平還是身份地位論起,起名這件事都得交給李義文來。
不出所料,爺爺李義文還是由中秋想到了團圓,又因為族譜排到了書字輩,便還是起了李書緣這個名字。
李書緣對自己的名字一直很滿意,頗有那麽一些道家的逍遙之感,不用改名實在再好不過了。
又是半年過去,路邊的桃樹早已綻放花蕊,開始抽出嫩葉。
這半年,李書緣開始漸漸有意識地表現出自己的天才,早已能下地走路、流利說話等等。
李義文對李書緣這個孫子寶貝得不得了,自從李書緣稍微大了點能見風後,走哪都要把李書緣帶上。
不管是生產隊上工還是村社開會,有李義文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到他抱著的寶貝孫子李書緣。
也就數九寒冬時節,天氣實在太冷,李義文才沒帶著孫子在村裡溜達。
這不一開春,李義文又抱上李書緣在村裡晃悠了。
雖然李書緣已經學會自己走路,李義文卻還是生怕寶貝孫子累著或是磕著絆著,堅持抱著。
怕李書緣的腳凍著,李義文還特意穿上了壓箱底的皮大衣。
將李書緣的腳連鞋放進大衣內裡的口袋裡,也不管鞋上有沒有泥。
這件皮大衣還是李義文當副局長時局裡發的,之前也就兒子結婚時穿過一次,平時從沒有拿出來穿過,寶貴得不得了。
李志明以前上初中時偷偷穿出去炫耀過一次,回到家李義文直接抽了三十皮帶。
“來,叫楊三爺爺。”,李義文一路笑呵呵地抱著李書緣逢人便教李書緣叫人。
“楊三爺爺。”
雖然這已經是路上遇到的第十一個了,李書緣還是配合地開口叫人,不為別的,就為讓爺爺高興高興。
前世李義文含冤自盡時李書緣不到一歲還不知事,還是後來從父母和鄰居的口中了解到爺爺對自己的疼愛。
如今李書緣切身體會下,爺爺對自己的疼愛是如此的真切幸福,別說配合十次,一百次又如何呢。
“哎呦隊長,孫子都會叫人啦!這還不到一歲吧?!”,楊三打起了招呼。
李義文顛了顛懷裡的李書緣,笑著回道:
“早就會叫人了,九個月多點,現在說話都差不多了。”
“乖乖,這孩子有出息,聰明,將來要有大發展。”,楊三豎起了大拇指。
“誒,將來的事哪個曉得呢,不求他有什麽大發展,平平安安本本份份的就好了。”
嘴上這麽說著,李義文的嘴角卻咧得更開了。
李義文笑得開心,李書緣的內心卻滿是憂愁。
楊三,楊家村生產三隊副隊長,李書緣對這個名字記憶深刻,更是痛恨不已。
當年因為時代原因,一身正氣不願苟全心灰意冷的李義文便回到了鄉下。
回到鄉下的第三年,時代的浪花變得越來越小。
恰逢楊家村當時沒有幾個會“算帳”的,生產隊的公分總是記不正,不是多就是少,村民們便一直向公社反映。
鄉裡公社的幹部覺得高中畢業當過幹部的李義文閑在家裡務農實在大材小用,和村裡商量了一下便請他代理生產三隊的會計。
捱不住公社和村裡反覆邀請,李義文也有心為鄉親們做點實事,便接過了擔子。
改革開放,風平浪靜,李義文本可以回到彭城礦務局繼續擔任副局長,甚至更進一步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李義文覺得與其回去勾心鬥角,反倒不如在村裡為鄉親們做點實事更踏實舒心,受人尊重,便留在了村裡。
李義文擔任村幹部二十年的時間,無論是平時生產隊公分的記錄、發放,還是年末村民們糧食的分配,沒有出過一絲差錯。
做人做事,李義文一直是公平公正,從沒有偏袒過哪一家,也沒有擠兌過哪一家。
分的糧食,李義文寧可自家人吃最差的,也要保證鄉親們滿意。
村裡那些貧困的人家有什麽事,李義文甚至拿出自家的積蓄去幫助。
從生產隊代理會計開始做起,到現在因為能力出色做事公正待人熱忱,李義文一步步當到生產三隊大隊長兼村會計。
今年,楊家村的村支書、村主任都已經到了退下去的年齡,李義文也已經當了八年生產三隊大隊長四年村會計。
對李義文普通村民們都很信服,從來沒有說過二話。
鄉裡公社的領導對李義文的資歷和能力也很滿意。
如果沒有意外發生,一個月後的村選舉大會通過,李義文便是板上釘釘的村支書。
不過,怎麽可能沒有意外發生。
楊家村將近三百戶人家,主要就楊、李、於三個姓,其中楊姓是本地大姓,接近兩百五十戶。
李、於兩姓則都是外來戶,一百多年前因太平天國戰亂才遷移到楊家村置地安家。
百多年來兩家漸漸開枝散葉繁衍開來,如今加起來也有五十多戶。
楊家村現任的村支書、村主任,三個生產隊的正副隊長、會計,除了李義文這個異類,全部都是楊家人。
楊家村自從建村到現在幾百年過去了,村長從來都是楊家人在當,什麽時候輪得到一個外姓人當了。
何況村裡早就聽到風聲,馬上國家就要重新分田,楊家村的田可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來分。
更何況李義文在村裡這麽多年記帳記得那麽清楚,楊家村的“人爪子”們可是一直沒能撈到油水。
李義文早已是這些“人爪子”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了,真當他們之前不會算帳呢!
當年請李義文當會計的公社幹部該調走的已經調走,該退的也已經退了,李義文已經沒有了後台。
現在的楊家村早已是暗潮洶湧,那些“人爪子”們就等一個月後的村選舉大會發難了。
假笑著的楊三看到李義文抱著李書緣漸漸走遠,瞬間換了副臉色,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嘴裡嘀咕道:
“哼李義文,等著吧,再讓你得意一個月,一個月後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你現在可沒後台了。”
被李義文托在懷裡的李書緣扒著爺爺的肩膀正打算轉過頭觀察一下楊三這個狗賊,卻正好將楊三秒變變色龍的一幕看在眼裡。
李書緣心頭火起,一個月後的楊家村村選舉大會上,便是楊三這個家夥帶頭對爺爺發起了汙蔑詆毀。
可以說生產隊副隊長楊三這個狗賊便是爺爺含冤自盡的頭號罪魁禍首。
李書緣眼珠一轉,突然想到也許可以借這個機會給爺爺提個醒,看看能不能讓爺爺有所防備。
“爺爺,剛剛那個楊三爺爺好像會變臉誒,突然變得好凶,還朝地上吐口水。”
李義文聽到孫子的話轉過頭看了一眼,雖是側對著但還是能看到楊三正陰惻惻地笑著。
李義文回過頭,臉色沒有什麽變化,依舊笑呵呵地,顛了顛懷裡的李書緣道:“他凶那以後離他遠遠的,咱可不能學他吐口水,不文明。”
李書緣若有所思,看來爺爺早就知道楊三是個翁賊,只是沒有料到一個月後他會發難。
也對,爺爺年輕時能坐到礦務局副局長的位子上,除了能力眼力肯定也不低。
只是爺爺卻低估了人性中的自私軟弱, 自己一身正氣自然難以想象別人可以那麽沒有底線得壞。
前世一個月後的選舉大會上,楊三那個狗賊夥同村裡其他“頭頭們”收買了下來主持會議的“管事”,莫須有地攻訐爺爺糧食分配不公和貪汙公款。
不拿出證據不說,還要求爺爺拿出證據自證清白。
爺爺從沒乾過這種缺德事,自是問心無愧,直接拿出了村裡記帳的帳本。
帳本上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這些“頭頭們”全都是楊家人,“管事”和他們也是一夥的,哪裡會聽哪裡肯聽。
這些家夥沆瀣一氣,說你貪汙你就是貪汙說你分配不公你就是分配不公,定得死死的。
後面似乎是覺得這理由站不出腳或是還不夠,楊三這狗賊又造謠說李書緣是二胎,違反了國家政策,李義文身為村幹部沒有起到帶頭作用。
李書緣媽媽於鳳華在生李書緣之前的確是還懷了一胎,但第一胎不到兩個月就流產了。
當年李書緣父母李志明和於鳳華小夫妻倆剛結婚三個月還沒發現懷孕,於鳳華便跟著李志明到外地打工去了。
後面打工時一個意外,第一胎流產了才發現竟然已經懷孕快兩個月了。
楊三這條惡狗竟然要求爺爺拿出證據證明之前的第一胎真的是流產了。
當時於鳳華流產並沒有去什麽正規的醫院,一時半會兒如何能拿出證據來,簡直是百口莫辯。
看爺爺沒法反駁,楊三這些村幹部們終於是得償所願,將爺爺趕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