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慘的笑聲經久不息，回蕩在天地之間。

　　“施主迷惘已去，但業障因果未了，貧僧這便渡你入輪回，得正果”

　　和尚雖是這麽說，可並未立即出手。

　　笑聲逐漸停歇，紅發男子嗤笑道:“不入輪回，不得正果如何”

　　“不如何，我佛本不渡人，世人皆須自渡”

　　“我可是人”

　　“有靈眾生皆有情，有情眾生皆是人”

　　“我可有錯”

　　“此戰緣你而起，死傷無數，此為一等罪業，大錯特錯”

　　“她可有錯”

　　“救死扶傷，仁愛非常，善業在身，不曾有錯”

　　和尚既能降伏此妖心魔，自然知其心魔是為何起，緣何生。

　　“她無錯卻死，我有錯卻活，是什麽狗屁道理”男子大喊著咆哮道。

　　“天道無常，造化弄人。施主因此生出惡念，墜入魔道，傷及無辜，鑄成大錯”和尚緩緩開口答道。

　　“無辜，她不無辜嗎，我不無辜嗎”

　　“此事已過，他人因果也早已了去，施主莫再執迷不悟”

　　“說來說去，還是在為你們這些虛偽之人作辯，道理全在你們，我等如何做皆是錯，這是什麽狗屁道理”

　　“施主此言差矣……”

　　和尚剛欲開口再次為這個依然執迷不悟的小子講解，身旁驟然憑空出現一個人，笑著打斷了他。

　　“她死了，你見人就想殺。那幾個修士的親人，朋友被你們妖族殺了，人家見妖就想殺，不行嗎，怎麽，隻許你殺人，不許人殺妖，這是什麽狗屁道理”中年青衫儒士笑著說道。

　　“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你覺得全天下都該死，就她不該死。人家還覺得全天下都該死，就自己親人，朋友不該死呢”

　　“你就是太小心眼了，下輩子多學學傳你們功法那位老祖宗，朋友死在了自己手裡，怪誰了?誰也沒怪，連他自己都沒怪。隻怪沒趕上好時候，傳了你們功法是要你們讓世道太平一些，別老是打來打去，你倒好，全是反著來的”

　　“怪不得人家都飛升成仙了，你還是個化形小子，沒幾點斤兩就想著跟人拚命，知道的那個答案對你有什麽好處，是她能活過來，還是你能成了神仙”

　　紅發男子怔怔無言，儒士這一番話說的他沒辦法反駁，好像道理在他這裡才真的算得上是道理。

　　光頭和尚在一旁聽的也心中讚歎，自己也是這麽個意思，就是一直說不清楚。見儒士終於說完了，雙手合十笑著行禮道:

　　“貧僧慧能見過趙先生”

　　儒士也作揖行禮道:“學生趙登高見過慧能大師”

　　霍鬥沒趁機逃跑，也沒說什麽，只是心中鄙夷這人族是真虛偽，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股歪風邪氣，也就講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其實跟妖族沒什麽兩樣，還不是按拳頭大小說話。

　　坑中又出現一人，如趙登高一般同樣是憑空出現。

　　“學生宋居中拜見先生，拜見慧能大師”來人作揖行禮道。

　　趙登高笑著點點頭，這回懂事了，沒給師父丟臉。

　　怎料那人下一句便是:“先生，現在怎辦”

　　趙登高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頭上，自己不在，算計的挺清楚的，自己一來怎麽就腦子裡裝漿糊了，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趕緊讓天上那些都別演了，我看著都累”

　　“學生來之前已經吩咐下去了，想來即刻便都會趕來”

　　好好好，當學生的學會算計先生了。

　　人多眼雜，不好發作，不然指定踹他丫的一腳。

　　“我還是想知道那個答案”霍鬥突然緩緩開口道。

　　“知道的人都死了”

　　“我情願一死”

　　“我還想活著”

　　霍鬥苦笑，看來那個答案，自己還是沒辦法知道了。

　　“動手吧，殺了我，天下就太平了”

　　“施主此言差矣，非是殺我，而是救你”

　　霍鬥沒再說話，光頭和尚走上前，口中念念有詞，最後一掌拍在其天靈處。

　　雙膝跪地，頭顱低垂，臉上掛著一抹從未見過的溫暖笑容。

　　妖族聖祖，霍鬥，魂歸天地。

　　真身為上古火神座下聖獸“禍鬥”後裔，修行六千六百余載，道行七千四百余年。

　　長城十三關各處妖族皆已撤軍到三裡之外，天上的神仙和老祖也都飛往了山河關的那處手掌大坑。

　　一場謀劃了數千年的大戰終於要有個結果了，妖族各位老祖自然不覺戰事慘烈，打來打去就死了一個誰都敢怒不敢言的聖祖，高興還不及呢。

　　但普通妖獸，乃至半人半妖的結丹大妖都死傷無數，與之對應的人族修士和武夫亦是傷亡慘重。

　　行伍和江湖六境以上武夫，共計死亡三千五百三十一人。

　　高玄山築基弟子，死亡一百零三人，金丹長老折損兩位。

　　蜀山築基弟子，死亡一百二十人，金丹長老折損一位。

　　玉龍山築基弟子，死亡一百五十六人，金丹長老折損六位。

　　紫陽山築基弟子，死亡七十九人，金丹長老折損三位。

　　其余大大小小山門，築基弟子共計死亡兩千七百五十五人，金丹長老，祖師折損二十四位。

　　戰爭就是這樣，後人只能看到一個個冷冰冰的數字，可那曾經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強生健體也好，長生不老也好，都是太平時代人們的追求，大爭之世，勝則生，敗則死。

　　呂國是幸運的，這份幸運既來自先祖修建的長城，也來自後輩舍生忘死的拚殺。

　　來自一位位山上祖師定下的規矩，一句句沙場將領的呵斥和呐喊，一聲聲學塾中不厭其煩的講學，一下下擊打著木魚的佛唱。

　　欲摧山者，得先削去其山頭，再將其攔腰斬斷，最後將其連根拔起。

　　顯然，北地妖族還做不到。呂國的山河，還輪不到別人來踐踏。

　　有成功的，便有失敗的。

　　妖獸勝利，屠滅一國，將人類當作吃食和泄欲的玩物。這樣的事情，在人界廣闊的大地上時有發生，只是這次，更慘烈罷了。

　　張小寶看著城外坑中站在兩側的妖族老祖和各山門祖師，心中知道這一戰，自己打贏了，應該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可家，還是那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