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二年，臘月三十，除夕。

　　風雪漫天，山寒水冷。

　　張小寶跪在墳頭前，解了腰間酒葫擱放在地上，用手刨開積雪取出埋在下面的一個瓷盤，伸袖將其擦拭乾淨。從腰間乾坤袋裡取了飯盒出來，將一些冒著熱氣的糕點，丸子和水果之物一一擱放在其上。

　　“爺爺奶奶，新年快樂”

　　興寧府，崇和縣一處墳頭前，有位少女也同樣如此這般。

　　一路走下山，站在自家祖宅的小院當中。張小寶仿佛看到了那個端著碗，坐在院中板凳之上，抬頭望著棗樹梢上月亮的那個乾瘦少年。

　　少女仿佛看到了那個背著劍，坐在自己面前，與自己一樣認真翻看著書籍的師父。看到了那個指著天追著問師父星星為什麽會發光的黃毛丫頭。

　　少年走了，師父也走了。

　　村子裡的那座學塾換了位教書先生，名叫宋居中。如果在外面，可能大家都要跪下來稱呼一聲“國師大人”。可在這裡，孩子們只會叫他“老宋”。

　　張小寶沒去打擾，禦劍東去了。

　　北山城，西城邊的一座小院外響起了幾聲輕微敲門聲。

　　“誰呀”一聲略顯稚嫩的孩童聲音響起，片刻後院門打開，一個頭戴虎頭帽的孩子仰頭看著站在門外的那位陌生青年，隨後又湊上來兩個年紀稍微大些孩子，三個孩子眨著眼互相看了看，顯然誰都不認識這位渾身雪白的青年。

　　張小寶笑著從懷裡取出三枚銅錢，一人給了一枚。孩子們猶豫的互相看了看，最後接過錢，齊齊彎腰行禮道了句“新年快樂”。

　　“正兒，誰來啦”一聲熟悉但略顯嘶啞的老嫗聲音自院中傳來。

　　“奶奶，我不認識”那個頭戴虎頭帽的孩子應聲道。

　　老嫗走到門口，略微有些渾濁的雙眼驟然明亮起來，試探著顫聲道:“小……寶，大寶，你來幫娘看看是不是你弟回來了”

　　“娘，是我”張小寶忍著淚水，輕聲開口道。

　　張大寶聞聲從小院的偏房裡走了出來，外套都沒穿快步走上前來。

　　“回來啦。娘，是小寶，先進屋吧，外面冷，別著涼了”張大寶笑著點頭朝張小寶說了一句，隨後大聲朝一旁的老嫗笑著說道。

　　老嫗聽了伸手欲撫摸青年的臉頰，青年微微彎身握住老嫗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兩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行啦，這麽多年也沒見你有這麽想過，有啥話進屋裡頭說，凍出病了，你是想讓他伺候你不是”一聲低沉蒼老的聲音自院中傳來。

　　張小寶扶著老嫗進了門，幾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孩子將門輕輕的關上。

　　莊稼漢子也早已頭髮花白，身形略顯佝僂，看著比如今的老趙都老，但身子骨還算硬朗，聽說話就能聽出來。

　　老者後站著兩位婦人，一位稍顯瘦弱的中年男子。

　　張小寶能看出來那位中年男子正是小時候的同窗，後來的未央城令尹，如今的兩府總督，自己的姐夫張小龍。站在他旁邊的婦人自然就是自己的姐姐。至於另一位看著一身江湖氣的婦人，自然就是大寶的媳婦，自己的嫂子。

　　那幾個孩子，帶虎頭帽的應該是大寶的孩子。另外那一男一女，應該都是姐姐的孩子。

　　好像家裡如今只剩自己是光棍一條了，看來今天是要有些不好過了。

　　不過，也總比自己一個在外面好過。

　　孩子們想不清楚為什麽這個看著跟爹娘歲數差這麽多的青年會是自己的叔叔舅舅，爹娘也沒多解釋，孩子們便也沒多問。

　　張大寶如今已是正兒八經的六境武夫，不過嫂子卻是七境，高他一頭。說話也大方爽利，確實是個久經江湖的女俠，正好和張大寶那種穩重老實的性格相反，倒也挺恩愛和睦的。

　　張小龍如今改名為了張龍，就任兩府總督，可坐在桌上反而是最不善言辭的那個，一點也不像個朝廷大官。

　　姐姐張蘭兒也並未像其他女子一般天天待在家裡相夫教子，而是依然在翰林書院治學教書。要是單論官品，自然比不過張小龍。可要論在朝中的地位，卻要比張小龍高上數倍，畢竟那些學生裡就有如今還尚年幼的皇子。

　　二人這次也是難得從應天府趕回來過年，家裡也從未如此熱鬧過，爹娘也從未如此開心過。

　　這可能是自己過的最後一個年，但也是往後歲月中最懷念的一個年，最不應該錯過的一次。所辛，自己趕上了，一切都正正好，如同天上那一輪圓月。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叔叔張山峰在閉關，因此並未能一同前來。

　　吃過了年夜飯，嫂子和張小龍就送兩位老人回房休息去了，孩子們則又早跑到院子裡玩去了，飯桌上只剩了姐弟三人。

　　“張叔如今武道多少境了”張小寶最先開口朝一旁的中年漢子開口問道。

　　“閉關之前十境巔峰，這回出來應該有十一境了”張大寶喝幹了杯中的酒，開口答道。

　　“朝廷與山上為何不讓宣揚此事”

　　張大寶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並不知道。

　　“與一件秘事有關，牽扯極大，具體是什麽我也不清楚，但若是此事真傳了出去，恐怕又會是一番不小的動蕩”一身書卷氣，氣質非凡的中年婦人緩緩開口道。

　　張小寶想到了《玄道經》上那關於“陰神成聖”的說法，點了點頭道:“那此事就不要對外人說了，若是真出了麻煩，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張大寶和張蘭兒都點了點頭，這種牽扯極大的事，他們確實插不上什麽手。

　　“正兒他們，要我帶上山修行嗎”

　　“不用了，就留在山下好好讀書就行了，如今日子也好過，等長大了若真是有緣再說吧”張蘭兒輕聲道。

　　“張叔說正兒練武的底子不錯，等讀幾年書跟著我學武便是，山上束縛多，在山下也挺好的”張大寶也跟著說道。

　　張小寶從乾坤袋裡取出兩個小袋子分別遞給二人開口道:“裡面的東西怎麽用，什麽時候用我已經在裡面放了本小冊子說明，用處不大，但沒甚副作用。爹娘的身體我看過了，沒什麽隱疾，就是歲數大了，勞煩多照顧了”

　　“我和小龍打算把爹娘接到京城去，府上有仆人，也好照顧一二”

　　張小寶和張大寶思考一二後便都點了點頭，留在這邊張大寶每天忙門派的事，也確實照顧不過來。到京城逛逛也好，爹娘這一輩子還沒出過遠門呢，去了也好幫姐姐和張小龍照顧兩個孩子。那邊的條件，也肯定比這裡好些。

　　幫著收拾了碗筷，張小寶便告辭離去了。小院如今確實沒空房給自己住了，反正住下半夜也是要走，不如現在直接就返回高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