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不大的小院,簡陋但乾淨。
跟著女孩進了堂屋,躺在床上的老嫗聽到動靜緩緩撐起身來,女孩趕忙跑上前扶著她靠在床頭上。
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草味,沒有燈燭之物,顯得極為昏暗。
“娃,是不是你爹回來了”老嫗睜著渾濁的雙眼望著門口的白袍青年,嘶啞的開口問道。
“不是,他們過些日子才回來,是一位神仙來咱家做客哩”女孩湊到老嫗耳旁,大聲開口喊道。
“神仙,什麽神仙”老嫗嘶啞著出聲問道。
“在下是孩子的教習先生,不是什麽神仙,孩子逗您的”張小寶笑著行禮開口道。
“她聽不到”女孩低聲提醒道。
不料老嫗摸了摸女孩的頭,笑著道:“麻煩先生了,這娃從小調皮,看著是個丫頭,比那些小子都瘋”
女孩愣了愣,似是這會兒才想起來青年是位山上神仙了。
“我先做飯去了,你們先聊”女孩再次朝老嫗喊道。
“好好好,記得做些好的,別怠慢了先生”
張小寶點點頭,女孩出了房門到一側的偏房裡生火做飯去了。
二人沉默,張小寶心念微動,傳聲至背後飛劍之中道:“劍靈前輩,可否查探一下此人的病症,看看可否醫治一二”
劍靈自然便是之前陷入沉睡之中的那位老神仙,奪舍之後的“林中仙”。早些日子便已蘇醒了,知會了張小寶一聲後便再次沒了動靜,從來不主動勾連二人念頭,恪守當初的誓言。
身後飛劍之中散出陣陣靈氣波動,靈氣逐漸凝結,最後如同一根根絲線般伸向床上的老嫗。
片刻後,靈氣絲線憑空消散。那位劍靈的聲音在張小寶的腦海中緩緩響起:“邪氣淤積,五髒凋敝,體弱難當,陽氣將盡。強劑可醫病,但卻不救命,飲鴆止渴。弱劑不治病,勉強續命,苦痛難當,不如不醫。當用毒藥,解痛除憂,殺既是救,只看願不願意了”
張小寶搖了搖頭,無聲歎息。上下人之生老病死,多是這般無奈。
老嫗打破沉默,緩緩開口道:“這娃命苦,他爹娘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走就沒了音信,多半是回不來了。我也活不了幾天了,活著也是娃的累贅,到時候還請先生收她做個丫鬟,等長大了找個老實人家嫁了就行”
“前輩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老嫗露出了一抹笑容,出聲感謝道:“那便謝謝先生了,我也能放心了”
說罷老嫗自顧自的低頭喃喃了起來。
“苦命的娃,可憐的娃……”
女孩端著一碗白粥進來,朝張小寶笑著出聲道:“我先給奶奶喂飯,完了我們再吃”
張小寶點了點頭,女孩走到床邊給老嫗喂飯。
“奶奶,吃飯啦”
“一會吃,奶奶和你再說說話,再看看你”老嫗抬起頭來,渾濁的雙眼此刻竟變得有些清明起來。
張小寶從乾坤袋裡取了一顆月光石擱放在旁邊的桌上,微微催動,房間內頓時明亮起來。
少女本想著吃過飯再說,但看到老嫗那般神情還是將粥擱放在了桌上,開口道:“奶奶你要說啥”
老嫗撫摸著女孩的手和臉龐,聲音沙啞緩緩道:“娃,你爹娘估計不會回來了。我走了,你一個人不成,我剛和先生說了,你到時候就跟著先生,等長大了讓先生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
“他們馬上就會回來的,我不嫁人,我一直在這兒陪著奶奶,奶奶你別走”說著說著少女早已哭成了個淚人。
“奶奶活了一輩子,有你這麽個乖孫女也算是有福分了。長大了,總歸要嫁人,要離開家生活的。跟著先生別調皮,多讀書識字,好找個像樣的人家,娃長得俊,不愁的”
“我只要奶奶陪著我”女孩抱住老嫗哭著道。
老嫗撫摸著女孩剪的比男孩還要短的頭髮,眼神逐漸渾濁起來,聲音愈來愈低的喃喃道:“娃乖,好好的,聽話,好好的……”
門外傳來小犬的吠叫之聲,不是有人來了,而是有人走了。
女孩失聲痛哭,張小寶轉過身去,望著窗外落山的太陽,怔怔無言。
當初的自己,也是這般眼睜睜看著奶奶在自己面前離去的。
不同的場景,同樣的無奈。
曾經以為仙人無所不能,可如今上了山,自己修了仙才知道,人的死,如同太陽落山一般,誰都留不住。便是成了真仙,也只能讓自己不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死,束手無策,天地不應。
哭聲逐漸停歇,張小寶覺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轉過身蹲在地上伸手擦去女孩臉上的淚痕。
“奶奶是不是死了”
“只要你心裡還記著,她就一直活著”
“爹娘是不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有緣總會再見的”
“都走了, 為什麽,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沒有,他們只是不得不離開了”
“就剩我一個了,我該怎麽辦”
女孩冷靜了下來,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離別感到迷茫。想得再多,也才七八歲,無親無故。如何安葬老人,此後又該如何獨自生活,一切問題都想不到個答案,只能無助的低低出聲。
“別擔心了,先吃飯吧,一切有我”
“你為啥對我這麽好”女孩突然問道。
張小寶愣了一下,摸了摸女孩的頭,緩緩開口道:“因為,我是你哥”
“我沒哥,我娘就生了我一個,也沒表親戚”
“你不認,那我走了”張小寶站起身佯裝要走,女孩沒去拉他,張小寶便真邁步朝門外走去。
“你會死嗎”女孩突然出聲問道。
“會,大家都會死的”張小寶轉身答道。
“那你會離開我嗎”
“會,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想和你一起走,可以嗎”
張小寶點了點頭。
“你能不做我哥嗎”
“我可以做你師父”張小寶思考了一下後開口道。
女孩也不知道哪學來的,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一頭道:“弟子喬楚,拜見師父”
張小寶沒來得及躲開,結結實實的受了這一拜。本來想著先掛個名,等她上了高玄山成了內門弟子再做定奪不遲。
不過如今既然受了禮,這師父,不當也得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