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腸。燒心燒肺。

　　張小寶被那酒嗆得直咳嗽，面色通紅。

　　“公子真是豪爽，咱這是自家釀的醇酒，一點不兌水的，比那尋常店面裡的是要烈上不少。就是一些跑江湖的壯漢，都沒見有像公子這般痛快飲酒的”那賣貨郎接過瓷碗，笑著稱讚道。

　　“這酒怎麽賣”張小寶止住咳聲，開口問道。

　　“二十文一斤酒，若是公子身上沒有裝酒的器具，買一整葫蘆，也就是兩斤，那個酒葫蘆便一並送與公子了”

　　張小寶從懷裡摸出四十文錢遞給那賣貨郎。

　　“公子喝酒爽利，做生意也爽利，比那江湖豪俠是半點不輸，公子挨個聞一聞，顛一顛，選中哪個就拿哪個”

　　張小寶走上來，挨個拿起來看一遍了，並未打開蓋子去聞，也沒刻意去掂量其分量，而是選了個看著品相最好的。

　　賣貨郎笑著點點頭，看來確實是個懂行的，知道好葫蘆裝好酒這個不成文的規矩。

　　“這紅繩是家裡糟糠編的，結實耐用，還能招來桃花，也一並送於公子了”賣貨郎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繩遞給青年，是用來將酒葫蘆系在腰間的，上面有個活扣，到時想取下也很方便，簡單但好用。

　　張小寶接過，笑著感謝一二，隨後將其套在了酒葫蘆腰間。

　　賣貨郎挑起擔子，笑著告辭離去了。

　　坐回石凳之上，從乾坤袋裡取了一枚養靈丹放入酒中，晃了晃，舉起酒葫抿了一小口。

　　還是一樣辣，只是多了些清爽之感，不再那麽膩了。

　　自己之前其實從沒喝過酒，上一次回家的時候，桌上其實有酒，但也一直是以水代酒。不是不能喝，只是不敢喝，怕醉。

　　再次舉起酒葫喝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但沒先前那般失態了。

　　酒其實根本不忘憂，自己也本就無憂可忘，但是喝了確實會好受不少，腦袋裡也不會胡亂的想事情了。

　　而且喝過之後感覺渾身發熱，不僅是身體外面熱，心裡面也熱，就像冬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自己的心魔到底是什麽，自己其實也根本不清楚，不過也正常，要都知道是什麽了，也就不算是心魔了，修行之人也不用那麽懼怕了。

　　喝著喝著，慢慢就醉了，好在酒品不錯，醉了便沉沉睡去了，沒有胡言亂語，沒有撒潑打滾。

　　日頭西沉，寒風襲襲。

　　張小寶剛坐起身，便見涼亭對面石凳上坐著個皮膚黝黑，身形乾瘦的少年。

　　少年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睛直直看來，四目相對，兩兩無言。

　　“你是誰”張小寶回過神問道。

　　“你連自己都認不得嗎”少年眨了眨眼，同樣疑惑問道。

　　張小寶立刻明白，自己是在做夢，試了試，發現根本無法主動醒來。

　　“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嗎”少年聲音低沉的問道，似是有些傷心，頓了頓，有些憤懣的再次出聲道:“若是不想見我，當初何必上山，何必要做神仙，何必下山走此一遭，何必刻意去喝那烈酒”

　　“你為何要來見我”張小寶沒去回答這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出聲反問道。

　　少年灑然一笑，開口說道:“我馬上就要死了，所以才來見你最後一面，沒了我，你能過得更開心點”

　　“我是不是看錯了，想錯了，做錯了”

　　“以前覺得是對的，現在覺得是錯的，便去打殺以前的自己，你覺得是對還是錯”

　　張小寶沒有急著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認真思考起來。

　　過了半晌，仍是沒想出個結果來，搖了搖頭問:“你怕親人離你而去嗎”

　　“怕，很怕，但是最怕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老去，然後埋在黃土裡”

　　“所以你故意離家萬裡，去看，去想各種事物，好以此來逃避嗎”

　　少年搖了搖頭說:“我可沒這麽想，是你要這麽做的”

　　張小寶慘然一笑，出聲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當然是呆在家裡，一直陪著他們啊”

　　“你剛不是說你最怕此事嗎”

　　“怕，就不去面對，一直找借口逃避嗎”

　　張小寶頓感如雷轟頂，心神大亂。

　　自己確實一直都在騙自己，離家遠遊的根本原因其實就是因為害怕待在北山府，害怕每次忍不住下山都會見到一日日老去的父母，甚至是大寶和姐姐。

　　神秀大師的那番話，其實只是給了自己一個極好的理由去逃避，以至於自己連當初到底是為何遠遊都忘了。

　　隻覺著是為了那所謂的“修心”;為了提升念力，好做個更加神氣的山上神仙;為了師門能有一個千年難遇的天才弟子。

　　眼前這個少年自然便是自己的心魔，不是別人，就是以前那個住在山下窮鄉僻壤，半饑半飽，問題挺多但想法單純的自己。

　　原來，大家都沒變，只有自己變了。

　　張小寶在上山的那一刻，便藏了起來，自己不知何時全然變成了張台柳。

　　“你討厭我嗎”張小寶苦笑著出聲問道。

　　“我不討厭我，但你討厭你嗎”

　　“你想做神仙嗎”

　　“當然想， 自由自在，飛來飛去，降妖伏魔，光想想就痛快”

　　“如果神仙不像你說的那樣逍遙快活，你還想嗎”

　　少年想也不想，笑著開口道:“想啊，做了神仙就能活好久好久，不用擔心吃不飽飯，也不會生病”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一個神仙活著，你還想嗎”

　　“怎麽可能，神仙命老長了，死不完的，要是神仙都死了，我估計也活不了。就算是都死了，那不還有山下人嘛，總會有人的，人外有人不是嘛”

　　張小寶釋然一笑，開口道:“我記下了，我會做個自由自在，飛來飛去，降妖除魔，命老長的神仙的，若是可以，我盡量讓大家都做神仙，都能不用吃飯，不會生病”

　　少年點點頭，跳下石凳，走向涼亭外，在入口處停步，回首道:“人都會死的，奶奶是，爹娘是，大寶和姐姐是，我也是。我怕死，更怕親近的人死，但這都是遲早的事，避與不避，都會來”

　　少年說完，轉身向涼亭外邁步而去，伸起一隻手揮了揮。

　　“張台柳，保重，別忘了做個好神仙”

　　張小寶站在亭內，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笑容燦爛。

　　一聲聲犬吠驟然傳來，張小寶猛然坐起身來，望著亭中地面。

　　小犬用鼻子將一個沾染了些許泥土的饅頭往前推了推，耷拉著一隻前爪，尾巴使勁搖晃著。

　　張小寶愕然，鼻子一酸，兩行熱淚悄然落下，好似先前喝的酒，這會兒全到眼睛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