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四年，正月初一，春節。

　　天還未亮，張小寶就聽見城裡面傳來放炮的聲音。

　　太久沒聽到了，起初還以為是妖族打過來了，想了想才意識到今天好像是大年初一。

　　走出屋外見柳台章站在小院石桌旁，桌上擱放著幾張裁好的紅紙和一碗漿糊，想來應該是那位管事差人送過來的。

　　張小寶上前彎腰行禮道了句:“柳師兄，新年好”

　　柳台章愣了一下，似是感覺有些恍惚，但隨即展顏一笑開口道:“張師弟，新年好”

　　然後又接著說:“這舞文弄墨一事，我還真不擅長，也就只是認得幾個字。我記得張師弟是有功名在身的，就由你來寫一副好了，省的給外人取笑一番”

　　張小寶點頭，轉身回房間取了筆墨。

　　如平日裡畫符那般認認真真寫好對聯，然後將其貼在了小院的大門外。

　　柳台章負責貼，張小寶負責看有沒有對齊。

　　“下面一點”

　　“再下一點”

　　“往左”

　　“過了過了，回去一點”

　　就這麽來來回回搗鼓了好一會，總算是貼好了，要是符籙黃紙做的對聯就好了，直接用術法，一個人就能貼上。不過山下習俗就是這樣，二人也樂得麻煩。

　　柳台章退後幾步，看了一眼，不錯，像那麽回事。

　　上聯:妖怪易見在關外

　　下聯:神仙難覓在此中

　　橫批:叩仙門

　　隨後柳台章去了城關處，張小寶則去了那位叔叔張山峰住的小院。

　　張山峰早先已經在北山府一處小山頭開宗立派，但一直苦於沒人幫忙和官府打點關系，所以發展的並不是很好。

　　此次前來，也正是因為官府發文說只要自己門派有一位六境以上宗師前來駐守山河關十年以上，便能登記入冊，成為名門正派，官府還會親賜匾額。

　　門派只有自己一位六境以上的，所以就來了。

　　小院沒自己和柳台章住的那座大，看著也普通了些，但該有的東西還是都有的，平日待遇也相差無幾。

　　門口也貼好了對聯，還掛了兩盞紅彤彤的小燈籠。

　　敲了敲門，院內漢子應了一聲，上前將門打開。

　　“張叔，新年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漢子開懷大笑，眼淚都從眼角流了出來。也不知道是感動的還是開心的。

　　隨後漸漸收斂了笑容，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遞給給自己拜年的這個侄子，算是壓歲錢了。

　　並不是漢子沒錢，而是家鄉那邊的習俗便是如此，不論貧富，壓歲錢隻給一枚銅錢，討個彩頭就行。

　　張小寶雙手接過那枚銅錢，直起身和張山峰一起去了飯堂那邊。

　　其實少年從來不會去那邊吃早飯，因為山上就不賣早飯，時間長了自己也就習慣了，甚至都記不得早上要吃飯這件事，但今天的早飯是餃子。

　　山上待得久了可能會忘記很多山下事，但等回到山下就會驀然發現——

　　不是自己忘了，只是不去想了。

　　大師姐楚清秋今天難得出門，走到旁邊的小院門口。看了看那副對聯，臉上笑容燦爛，十分動人。

　　上前敲了敲門，無人回應，看來是都出去了。

　　似是想到了什麽，楚清秋轉身離去。

　　看方向，應該是往城關那邊去了。

　　男追女，隔堵牆。女追男，隔層紗。

　　春風未來，春心先動。

　　柳台章站在平原上，望著那位朝自己走來的少女。

　　劍眉星目，英氣勃發。清秀出塵，落落大方。

　　“喂，我要走了”少女竟是難得的有些羞澀。

　　柳台章呆滯，怎麽回事，大師姐今兒是怎個了，練功練的走火入魔啦，看著倒也不像啊，不是給什麽大神仙奪舍了吧，也不對啊，自己沒發現隔壁有啥動靜啊。

　　“柳台章，想啥呢，我說我要走了，聾了是不是”少女有些羞惱的大聲開口道。

　　對了，這才是大師姐嘛，之前那肯定是幻聽了。

　　“師姐見諒，在下還有師門要職在身，恕不遠送”柳台章回過神來趕緊開口道。

　　第一縷春風自平原上吹過，少女輕撫額頭青絲，緩緩開口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啥”

　　“你是真聾是吧，我問你有喜歡的人沒”

　　少女都想衝過去像小時候一樣揪住他的耳朵再跟他說話，但想了想還是算了，畢竟都長大了。

　　“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知道算什麽”

　　“喜歡是啥，我喜歡師父算不算”

　　“不是那種喜歡”少女真想上前把這個榆木疙瘩給狠狠的敲醒，但想了想好像現在有點舍不得欺負他了，還是算了。

　　“那是哪種，請師姐明言，在下實在不太清楚此事”

　　“就是……愛，這你該懂了吧”

　　“我覺得我挺愛師父的，師父也挺愛我的”

　　少女心如霜打，覺著對方肯定是不喜歡自己， www.uukanshu.net 怕自己傷心故意不明說的。

　　不再言語，轉身便要離開這個傷心地。

　　“如果師姐所說之事是如同書上所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話，我想我心中已有唯一的人選”

　　少女止步，轉頭問道:“是誰，能告訴我嗎。算了，我不想知道”

　　“就在眼前”

　　少女身形再次站定，沒有回頭，沒有出聲。

　　“在下柳台章，以道心起誓。此言真實，此意真心。此生不二，此心不移。天地可鑒，日月可明。如有背離，雷……”

　　少女一隻手抱住男子，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讓他再說下去。

　　天上聚來的烏雲紛紛散去，走的時候還打了個悶雷，似是在嫉妒下方二人，陽光並無此意，溫柔的灑在二人身上。

　　柳台章渾身僵硬，如遭雷擊。雙手抬起，不知道往哪裡放。

　　少女意識到自己有些衝動了，就要松手後退一步。

　　結果柳台章好像突然開了竅，雙手緊緊抱住少女。

　　天地寂靜，春風徐來。

　　“柳台章，你找打是不是”

　　“盡管打，我早就習慣了”

　　“你什麽時候覺得喜歡我的”

　　“就在你面帶哀傷，轉身要走的那一刻”

　　“不公平，我可是從小就喜歡你了”

　　……

　　喜歡一個人但不自知，不是不知道喜不喜歡，只是覺得自己可能還不夠喜歡。

　　隻此一人，生死不離，歲月悠長，初心不變。

　　無有此心，勿談情愛。空有熱血，徒惹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