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人已然經受了幾百年的歲月磨打,說是成精都不為過,自然能看得出葉豐都有事瞞著自己,但他並不去深究,難言之隱人皆有之,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樣呢?
看著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弱,張真人緩緩起身道“我的時間不多了,現在就將第三個境界,明照之境說與你聽,往後的洞幽與乘橋就靠你自己去尋就了,僵持了幾百年了,如今放下一切,樂得一時逍遙,足以告慰平生。”
葉豐都旋即站起,雙拳作揖舉過頭頂,深深地彎下腰去,行了一禮,肅穆道“前輩今日的傳授之恩,晚輩銘記於心,日後若有成就,定會不遺余力的護佑武當。”
張真人硬邦邦的臉上如寒冰解凍,春花綻放,笑呵呵道“凡事不必強求,一切順從本心即可,武當自有武當的宿命,你如今練了太極長生訣,大可不必謹守武當信條,要是有合適的人選,也可自行傳授。”
葉豐都聞聲後,肅然起敬道“”前輩的心胸真是浩瀚如海,晚輩受教了。
張真人自顧自搖頭道“好了,恭維的話就不必說了,所謂的明照原本出於禮記中的一句話,明照四海而不遺微小,本意是天子的道德和福澤普照大地而不會遺漏任何一個微小的角落,嵌入修煉之後,就獨指煉氣士的罡氣可塑造性和容納性。”
葉豐都很是用心的思索少許,不解道“這個邏輯好像有些說不通吧,玄天罡氣藏納於身體之內,行走於脈絡之間,就算達到心隨意動收放自如的程度,其范圍也是有限的很,又如何能做到容納四海的地步。”
張真人扶須輕笑道“此四海非彼四海,人們口中的四海之地多是東南西北,而在這裡卻是指人體的四個部位,古人在醫學上早有定論,不知道你可曾聽說?。”
見張真人有意考究自己,葉豐都笑容洋溢道“這個我還真有所涉獵,當初被師傅逼著學了黃帝內經,裡面就曾提到過,人體有四海,分別是髓海、氣海、血海以及水谷之海。”
張真人大為讚歎的問道“它們各自所在的位置可記得否?。”
葉豐都晃著腦袋道“這可難不倒我,所謂的髓海即為腦,其輸上在於其蓋,下在風府,膻中為氣之海,其輸上在於柱骨上下,前在於人迎,衝脈為十二經之海,也就是血海,其輸上在於大抒,下出於巨虛之上下廉,胃乃水谷之海,其輸上在氣衝,下至三裡。”
張真人似笑非笑的盯著他道“看不出你還下了一番功夫,說的一點沒錯,這四海又稱之為靜之四海,乃是最為原始的形態,明照境界就是把玄天罡氣化形之後,進一步將四海開辟,成為動之四海,與五髒之所遙相呼應。”
“這個……說了這許久,聽著越來越玄奧,前輩可否具體一點呢?”葉豐都咳了咳嗓子應道。
張真人連連後退了幾步,語聲凝重道“你且仔細觀察,進入明照之境後,玄天罡氣的運行軌跡是不同的,特別是開辟氣海之後,它的運用范圍也更加廣泛,說是變幻莫測也不為過。”
語罷,只見張真人整個身軀漸漸變得縹緲起來,渾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青綠色迷霧,而且越來越盛,少時的功夫,通體就盡數籠罩在裡面,這還不算,那些青綠色的迷霧向外擴散的同時,竟然是延循著一定的規律,緩緩然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圈,如是一隻漲大的氣球,將整座宮殿囊括在其中。
葉豐都眼若銅鈴,一動也不敢動,異常清晰的觀察著迷霧的來龍去脈,果然發現了不同尋常,那些玄天罡氣竟然是從膻中湧現而出,由點成線,由線成網,由網成面,不知不覺間就形成了一片天地。
就在這時,葉豐都驀然一驚,隻覺自己從頭到腳被一雙無形的眼睛盯住了,從裡到外也像被剝離了一個乾淨,更可怖的是自己完全喪失了行動的能力,只有一雙眼睛可以流露出異樣的情緒。
葉豐都艱難的咽下一口唾沫,驚悸道“怎麽會這樣?難道這就是明照境界的厲害之處嗎?”
朦朧中又傳來了張真人的聲音“不僅如此,在我的玄天之界中,任何表象的秘密都無所遁形,同時,還可以窺探外面的世界,就連雨點之間的距離都清晰可見,一覽無遺,除此之外,在這裡我的玄天罡氣比在外面雄渾數倍不止。”
葉豐都驟然屏住了氣息,一邊沉吟,一邊自顧自的道“玄天之界麽?玄天罡氣形成的結界,雖然脫胎於氣海,卻自成乾坤,所謂明照四海而不遺微小,實則說的就是這片結界的神妙之處。”
張真人緩緩收起結界,邊走邊說道“不僅如此,無論在五髒之地還是氣海之內,玄天罡氣皆是根本,每一縷氣息中都蘊藏著本身的氣血與意念,一旦進入這個境界,任何的東西都可以被玄天罡氣煉化,爾後收納進氣海之中保存。”
葉豐都聽後訝然一聲,直接楞在了當場,顯然是被張真人的話語鎮住了。
張真人搖首歎息道“你之所以吃驚不過是因為久困淺灘,所見不長而已,終有一日你會前往紫府州,真正見識到那裡的世界,其實我說的只是一個大概,具體的修煉細節靠你自己去把握了,不論是修武還是修道,都不應該桎梏己身,須得將眼光放在天外,方能不墜青雲之志。”
葉豐都碧綠剔透的眸子渾然射出兩道明光,心胸頓然開朗,悠然笑著“以往我隻知修道不外乎練就法力,勤修武學,然後懲奸除惡,安定四方,如今卻有幸聽聞另一番境遇,回頭再看,自己果真是無知愚漏,坐井觀天啊。”
張真人面露憂思道“不僅僅是你個人,現在大陸的修士就是因為沒有方向,所以才守著先輩的一點余蔭,躲在深山裡大發妄圖之想,借以踏上成仙之路,真是可悲可歎啊。”
葉豐都眼睛骨碌一轉“既然如此,何不將紫府州的情況告之世人?如此一來,他們也能看到一點曙光啊,總比在幽幽的荒山中孤獨終老,鬱鬱而死要強。”
張真人發須顫動道“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消息傳出後,那些人定會蜂擁而至,憑他們的實力無疑是自尋死路,甚至會讓大陸上的修士一脈徹底斷絕,紫府州名為修煉聖地,可也是弱者的煉獄,其手段之狠辣出乎意料。”
葉豐都思之再三,有些不甘心道“好吧,您說的也不無道理,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希望不要太長了。”
張真人神色一頹,落寞道“長與不長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目前,大陸上的各門派四分五裂,各自為政,就算再有進取之心也於事無補,只有等他們道心堅穩,法力精進,加以齊心協力,再前往紫府州,或許生存的希望會大一點。”
葉豐都嗤嗤一笑“那就要等到猴年馬月了,要知道,當年大陸遭受侵蝕蹂躪之時,那些人都很少露出頭來,就更不必說能團結一致了,說句不中聽的,我是不抱任何的希望。”
張真人眉頭緊鎖,眼中流淌著不甘又無奈,許久才深深歎息“我原本希望龍虎山可以高舉團結之道旗,號召大陸之修士,一同前往紫府州,興許能有立足之地,不曾想他們竟然悄悄的離開了,如今我已然病入膏肓,這副重擔就交給你了,不管成與不成,都得試一試,否則,大陸的修士就只能煙消雲散了。”
葉豐都滿含自嘲的道“夢想很高尚,現實卻更滄桑,我不能應承前輩什麽,只能說盡力而為吧,畢竟憑我現在的這點道行,著實不夠看,眼下我的使命只有一個,就是在半年後的茅山無塵大會上重新扛起師門的大旗。”
看似搪塞的一句話,不僅沒讓張真人失望,反而更加的露出欣慰之色,笑呵呵道“有這個心就好,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心中的千金重負終於可以放下了,老道我死亦瞑目了。”
葉豐都突然神秘一笑,盯著張真人道“其實您未必會死,目前就有一個絕好的辦法,那些仙毒如今已成肆虐之狀,自然之雷雖然威力可觀,但局限性也非常明顯,沒有外力相助,休要說根除,就連壓製都難以做到。”
張真人身軀一震,似笑非笑道“你說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吧。”
葉豐都開懷大樂“前輩果然聰慧不凡,晚輩說的正是它,久已失傳的五雷天心正法。”
張真人渾濁的眸子一亮,其中暗藏的情緒變得莫測起來,時而驚喜,時而感動,時而懷念,時而悲憫,五味陳雜的心緒瞬息湧上心頭。
沉默少許後道“你要知道,如今的大陸上,或許只有你一個人身懷此法,乃至紫府州中,五雷天心正法都是一門奇學,龍虎山只有直系弟子方可修習一二,你真舍得將其傳給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甚至還要遭受問責之難?。”
葉豐都毫不在意的擺手道“只是一門功法而已,哪有那麽多舍得舍不得?我學了武當的太極長生訣,這個就當回禮吧,說到底,這五雷之法本就是因您而現,因緣際會之下才落到我身上,那位換回來的茅山前輩乃是謙德君子,自當遵守諾言,可這與我毫不相乾,也懶得去遵守什麽狗屁約定。”
說完後,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疊紙,透過背面,還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跡,正是五雷天心正法的秘籍。
張真人張了張嘴巴,吃驚道“你竟然早有準備?。”
葉豐都竊笑一聲“昨晚我就抄錄了一份,既然那位茅山前輩可以用它來控制驅散仙毒,那您學會了自然也可以做到,加上有金殿這個輔助之地,應該是事半功倍了,就請收下吧。”
張真人乾枯的手掌悠悠伸出,顫抖的接過秘籍,神情激蕩道“看來老道我命不該絕啊,罷了,就練一練這門絕學吧,待到出關之日,我們一老一少就去紫府州闖蕩一番。”
葉豐都無比愉悅道“那我可就心安理得的等著沾您的金光了,好了,時辰也不早了,張天昊前輩還在外面等著呢,晚輩這就拜別前輩了,望您早日脫離苦海,重現往日雄風。”說完後,徑直離開了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