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來,羊來......”
這聲音不停地響徹在胡同裡,沉悶而沙啞,流露著幾絲絕望。
叔侄倆走到那人面前一看,原來是趙羊來他達趙繼茂,此人年紀跟趙萬田相仿,都算是中年人了。
只見他一臉的橫肉,上唇的一撮小胡子,看起來就像是從東瀛倭國來的小鬼子,給他增添了幾分狠相,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已經在他的臉上佔據了支配地位,給人一種桀驁的盛氣凌人的印象。
紅色小背心下是一具滿是腱子肉的結實身軀,看起來極為有力,身高跟趙萬林差不多,腳卻仿佛有一尺長,乍一看就像潛水員腳上穿的腳蹼,左腳是一隻舊布鞋,右腳上時一隻裂了幫的爛皮鞋,髒兮兮的,不易言喻。
趙萬林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亂糟糟的頭髮上的碎麥秸,然後就感覺他可能是從哪個麥秸垛下鑽出來的。
無論如何,此時趙敬平和趙萬林倆人都很佩服他的膽量,大晚上的,膽敢一個人獨自出行。
不過看看他那一身大塊頭就覺得可以放心了。
趙萬林將十幾斤重的神槍換了個肩膀背上,手電筒只在趙繼茂臉上象征性地掃了一下就移開了。
一來是在他看來這不尊重人,二來也是因為這家夥腦子還有點問題......
以前的事,趙萬林多少已經記起來一些,就幾十年前,這家夥好像也是個打獵的,不過身為財東人家的兒子,打獵技術有多好也就不用細說了。
但他清楚的記得這家夥,曾因為一點芝麻蒜皮之事,直接用獵槍打死了他老子和他親娘。
沒錯,這很反常。
自此村子裡的人幾乎不跟他打交道,或見著了就遠遠的躲開,村裡人還送他外號“趙二杆子”。
由於名字繼茂的諧音像“雞毛”,因此村子裡的小孩就喜歡喊他雞毛,或者雞毛飛上天等等。
當他聽到有人這樣喊時,就會拎著獵槍跑上塬去追那些孩子,然後小孩們就會給他嚇得漫山遍野地瘋跑。
趙萬林小時候就這樣‘雞毛雞毛’地喊過他,好在自己命硬......
他記得當時就有小孩莫名其妙地失蹤,村裡人都說是他打死後埋到了哪裡,或者殘忍將他們煮熟......喂給了牛羊。
總之,弄死就是找不到一塊屍骨,當然了,那個年代也沒人敢去得罪他,都知道他手裡有槍,因為他爺曾經是個大地主。
讓趙萬林驚奇的是,這家夥還知道找自己的兒子,按理說,這種人就不該有媳婦。
不過長大了之後,他就不再害怕他了,他再牛逼也只有兩條胳膊,再日能手裡還是兩手空空。
趙萬林闊步走到趙繼茂面前,大聲問道:“你家羊丟了是不?”
因為時常在山溝裡碰面,因此趙繼茂認得趙萬林,他激動道:
“是的是的!我羊來今兒丟了兩隻老羊,害怕找不到回來我打他,到應了人還沒回來,這娃瓜的很,兩隻羊能值多錢!我是他達啊,他達罵他是愛他,打他是疼他,再說我能把他打成哪樣啊?”
微微一頓,歎口氣又道:“這娃腦子惛的很啊!”
很顯然,他已經不在乎那兩隻老羊了,言語之中滿是對兒子的懺悔和愧疚。
“是這樣。”趙萬林道:“你家的羊都好著哩,這點你可以放心,現在事不宜遲,咱幾個一夥去幫你找你羊來,能行不?”
“能行能行。”趙繼茂微微頷首,激動道。
這一刻,他臉上的凶狠很快就衝淡,變的柔和而含蓄,完全沒有了當年的戾氣。
雖然感激自己的動作有點生硬,笑起來像是假笑,但趙萬林能感受到他是真心流露。
他接著又道:“可是我應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咱這條塬上地盤子大溝大,上哪去找人?我就我羊來這麽一個娃,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以後可怎活?”
然後就是唉聲連連。
“趙叔你放心,我大概知道你羊來去哪了。”趙萬林安慰道。
“去哪了?”
“你先別問這麽多了,跟我們走就是。”
說著,拍了趙敬平一把,示意他騎車走。
趙敬平“哦”了一聲,然後立刻騎車往畔子方向走,趙萬林坐在後座上,趙繼茂跟在車子後面跑。
眼前是一米多寬的大馬路,馬路兩側是平整的農田,一望無際,面朝東邊的山溝就是北溝,也是趙萬林的獵場。
獵場的左手邊連接神秘莫測的子午嶺,此時那大嶺之中,虎豹的怒吼聲越發的明顯,都快蓋過了野狼的嚎叫,其他野物的叫聲此刻都顯得柔弱的不值一提。
趙繼茂跑的氣喘籲籲,可嘴裡還是不停地喊著趙羊來的名字,聲音都喊啞了。
來到畔子邊上,眼前就是凶險的北溝,不過相較於詭異的子午嶺,這裡顯然是個緩衝地帶,但也是危險重重。
趙敬平將自行車停好,然後就下意識地跟在趙萬林屁股後面,寸步不離,時不時跟著燈光朝眼前的山溝裡看一眼。
溝底的四郎河,四郎河兩岸的密林,以及各種野物的叫聲,都無時無刻不在消磨他的意志和膽魄。
來時他還有些興奮,沒錯,他心裡癢癢的,一直想跟趙耀龍學打獵,因為農活兒忙便一直拖著,今兒大膽的來一次畔子,也算是真正領略到了這深山密林的恐怖。
見趙萬林正在鼓搗獵槍,趙敬平還以為他要沿著旁邊的路下溝裡去,他立刻道:
“阿四達,要下溝你自己去,我不去。”
“你怕了啊?”趙萬林笑道。
“我沒怕!我只是來的時候沒帶工具,等下回我也弄一把槍,我就敢!”
趙萬林沒再說話,子彈已經上膛,扳機也掛好了,接下來就淨等開槍了。
“羊來!”
趙繼茂雙手棚在嘴門上,又朝山溝裡沉沉地吼了一聲。
醞釀了幾分鍾, www.uukanshu.net 這一聲喊出來,竟大的震天響地,轉瞬間就在幾座大山谷之間回蕩了開來。
隨之,山澗下緊跟著就傳上來一聲巨大的“嗷嗚”聲,調子拉的極長,幽怨而淒婉。
很顯然,這就是狼嚎。
細細品,這哪裡是狼嚎,明顯就是鬼哭。
這聲音距離他們非常近,就仿佛是腳下的大地裂開了縫,那聲音從這縫隙裡傳來的一樣,直刺入每個人的骨髓中,砰然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敬平感覺自己的頭髮都倒立了起來,他急忙抓住趙萬林的褲管,手在趙萬林的腿上咚咚咚地敲著,雨點般密集。
白天的時候,自己還來這裡犁了十幾畝麥茬地,都沒覺得有什麽,卻沒想到晚上會這麽恐怖。
他急的直喘氣,鼻子裡的鼻涕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擤出來,怕發生聲音。
趙繼茂先是把心一懸,緊跟著就因為又想到了自己的傻兒子,就又止不住地“羊來羊來”地吼了起來。
聲音大得都蓋過了狼嚎。
“阿達!”
突然間,從澗畔下面傳來一聲叫喊,聲音極小,像是一半給風吹散了一般,略帶幾絲哭腔。
“趙叔,是你羊來,你聽到沒有?”趙敬平突然道,聲音噎的很細。
趙萬林也聽到了,他沒有說話,本能往嵦邊上走了幾步,他知道嵦邊下面是一個大澗畔,這澗畔是他一個什麽達達家的地,還種著麥子。
還有個窯洞,沒錯,以前住著人,現在早就搬走了。
燈頭遊移了過去,趙萬林很快就看到了一群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