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影上的是寄宿學校,在市區芙蓉路小學,一年級2班。每周搭一次船從島上來到市區,在天黑的時候離岸回到我們在鯨魚洲的家裡。比起所有的孩子,老師對李影的關心令我和藍紫感到震驚。因為他們總是說這個孩子如何如何懂事,學習是多麽的順利,當所有的孩子都在哭鬧著找媽媽的時候,李影就會一個人在悄悄地玩,從來不提找媽媽的事情。
“那個人是你的爸爸嗎?為什麽你總是喊他叔叔?”一位戴著眼鏡的小男孩問李影,他是李影的同桌。
“不是,他是我的叔叔,和我媽媽睡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一群同學聽了李影的回答,都大笑起來。
李影急哭了,她不想讓同學們嘲笑她。再次放假回到島上的時候,她開始拒絕我,撕咬我,甚至拿那些路邊的小石頭往我身上砸。
“李影,你為什麽要讓我離開你媽媽,你不知道嗎?我離開了,那些惡人就來欺負你媽媽!”我逮住李影,強行抱起她。
“不,他們不會來了,他們都死光了!”李影掙脫了我的懷抱,跑到小房子,把門反鎖了。
藍紫特別生氣,她把李影喊到房間裡,用一根細條子狠狠地抽了她。
“以後如果再讓我看見,你欺負李沐叔叔,我就把你扔到海裡喂魚!”藍紫甩了一下她蓋住額頭的劉海,然後又一把抱起李影,失聲痛哭起來。
“對不起,李影,媽媽實在被逼的無奈,才打你。”
我點了一支煙,遞給藍紫,希望她把情緒發泄完之後,能平複下來,我都沒有介意李影,她又何必出手管束呢?
“藍紫,要不我們再生個孩子吧?”
“不行,我們都沒有結婚,我要用三五年把體內的罪惡清洗乾淨,否則我永遠不會想再要一個孩子。”藍紫拒絕了我,她習慣了過那種索然無味的日子。
罪惡?我想到罪惡的源泉比罪惡還罪惡,我們何之有罪?
後來,我們買了一艘遊艇,在鯨魚洲上做起了生意。與那些傳統上岸離島的旅遊不同,我的遊艇會開到這片海更遠的一片地方,那裡有一處沒有名字的島嶼,讓我日夜向往。
我總想一個有罪的人,最好的贖罪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方式結束吧?只是在我沒有找到那種理想的方式之前,我的心還像那肆意生長的珊瑚,希望能在這片海上留下點記憶。
藍紫的煙癮更大了,狹小的房子常因為她吸煙,變得烏煙瘴氣,連我這個聞一口焦糊煙葉味都想嘔吐的人,很想逃離。
翌年仲春,我們的試航終於結束了。我給命名的那片島嶼也被我開發了,開船以來第一次接待的觀光團,居然是三島公司老板王洋帶著一位老太太,還有幾位曾經相處過的同事。
我留了濃密的胡須,頭髮也長長了,如果沒有特好的眼力,沒有人能夠認得出來我。
才一年不見,王洋的變化太大了,她的髮型還是那種職業女性才留的短易短發,她的臉瘦了,兩邊的頰骨突出,明亮的眼睛也沉陷了下去,厚厚的魚尾紋像一層蛛網遮住了半邊臉。
“您好,今天的開船時間是什麽時候?我對你們在網上發布的新航線比較感興趣,特別是這位老太太,這是她最後一次海島之行了,這是她的夙願。”王洋沒有認出來我,她剛一從那條大船上下來,就帶著幾個人直奔我的遊艇。
“沒問題,開船時間你們來定吧,一定讓你們享受愉快的旅程。”我壓低了聲音,我不想讓他們從那些記憶裡發現疑端。
藍紫看到這群人上了我的遊艇,她非常不高興,詭異地看了王洋一眼,就直徑走回海島中央的房子裡去了。
“尼爾,尼爾!”
我嚇得趕緊轉過身,朝老太太看了一眼,她比去年更老了,頭髮也稀落得沒剩下幾根了。
不管如何,我想放下那種偏執,帶老太太到我和藍紫的房間裡看看,那裡有她的心願,愛和過往。
“您好,我想帶老太太去一個地方?如果我沒有猜錯,她的名字是叫莫蘭吧?”我假裝很輕松地問。
“對,她是我的姑奶奶,我媽媽的姑姑,她去年才從新加坡回到國內,她一直對鯨魚洲充滿向往,聽我媽媽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和戀人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原來是王洋的姑姑啊,事情發展的出乎意料之外。
“好感人的故事,我曾經在新聞上讀到過關於他們的愛情故事,實不相瞞,莫蘭和尼爾相愛過的那座房子還在,而且現在的業主還把以前的老物件都完好地保存了下來。”我認真地給王洋介紹著。
我看到一臉胡子拉渣的大毛,他帶了一個胖胖的女人,這估計就是他的女朋友吧,他們對莫蘭和尼爾的愛情充滿好奇,希望我能帶他們見證奇跡的一刻。
我從遊艇駕駛艙裡跳下來,太陽像個火球一樣從東方升起。島上開始沸騰了,遊客,漁民,一些來往的船隻,呼嘯的海風,飛翔的海鳥,就連那些高大棕櫚樹上的葉子,也在迎風起舞。
藍紫看到我帶一群人朝我們的房子走來,她趕緊從屋裡找到一塊黃色的頭巾,把臉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她在逃避這些人,不想給他們打招呼。
“藍紫,你知道這些人是誰嗎?”我指著年老的莫蘭問道。
“她是誰?”藍紫掐滅了留在嘴裡的半根煙,停下手中的活,她在編織一條粗糙的大網。
自從我在房門口的陽台上安裝上一圈護欄,藍紫就在那裡開始養花,種草,還特意買了一個綠色的鳥籠子掛在上面,她覺得那些整天鳴叫不休的鳥兒,是找不到回家路了,希望它們能住在我們家的陽台上。
“莫蘭老太,還記得去年那個春天嗎?你要找的人就是她呢, 當時她被大金牙送回去了。”
“噢,是莫蘭太太嗎?”藍紫的眼睛忽然明亮了,這是我這大半年以來,看到藍紫最開心的樣子。
她的頭巾差點兒就抖落了下來,她根本顧不得打理這些細節,只是拚命向前跑,想盡快抓住莫蘭老太太。
“尼爾。”莫蘭老太抬起她那空洞的眼,向藍紫叫了一聲。
“哦,尼爾,他在呢,快過來!”藍紫興奮地把王洋一群人引進屋子裡。
然後從房間裡拿出那個古老的木盒子,這是去年的時候,大金牙團長交給我們的聖品,他做對了,莫蘭老太太居然光臨這座寒舍了。
“這是什麽?”王洋看到藍紫拿出一個小木盒在莫蘭面前晃了晃,她有點驚訝。
“這是老太太去年跟團來到這裡旅行,落下的物品。”
“莫蘭,這是您的物品,終於物歸原主了!”藍紫擁抱了我,又在我的臉頰親吻了一口,這種公開場合秀恩愛的事情,她是第一次。
莫蘭老太太手足無策地拿著她的木盒子,她看都沒有看一眼,立即把盒子扔到了地上。
“啊!”藍紫沒有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看著老太太那毫無情的僵屍面孔,她有些於心不忍,只能把盒子交到了王洋手裡。
“抱歉,她患上了嚴重的阿爾茨海默病,她的生存能力和記憶微乎其微,她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了,記憶中只有這片海島令她向往,她深陷在那段甜蜜的愛情裡無法自拔。當然這些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王洋有些惋惜,說完就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