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什麽走向?
陸心燃看了這麽多年的電視劇和狗血小說,這種類似的情況他可見的太多了。
什麽霸總拋妻棄子離家出走,兄弟背信棄義兩肋插刀,盟友過河拆橋兔死狗烹。
哪個橋段接下來的反應應該都是“激情戲”起步啊。
別誤會,情緒激動的激情戲,不是那種兩三個人就能演出來的激情。
陸心燃都做好準備拉架並且穩定張老頭的情緒防止他過於激動身體又出啥問題的突發狀況了。
但是他真是想破腦袋都沒想到,張居然不哭也不怒的,情緒極其穩定。
但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認識竇天德。
不是,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那種經典兄弟背叛,留我孤苦一生,老來凋零之後,昔日好友王者歸來,在自己面前請罪的橋段不是這麽走的啊?
你們不應該來一個標準的暴怒而起,含恨而去,反覆糾纏,矛盾糾纏,大打出手,無言而對,相視一笑嗎?
不知不覺已經在腦子裡構思出一整部兄弟之間愛恨情仇片段的陸心燃這才發現自己大概是狗血小說看多了。
雖然這些年經常說現實比小說更荒謬,但在大多數人的生活中,情感一直都是被壓抑的存在。
不過按說這種持續了二十多年的相愛相殺,以陸心燃的脾氣來看……大概是忍不住得動動手見點血的。
但是看著張居然那種老僧入定,世間萬事都與我無關的漠然,以及面對這種情況也依舊滿臉淡定的竇天德,陸心燃的神情禁不住就緩緩緊張了起來。
用腳趾頭想此刻兩個老頭的內心不說五味雜陳,至少也得有個百感交集吧。
就在陸心燃滿腦子都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竇天德終於開始說話了。
“張校長。”老頭的聲音聽上去很溫和,但陸心燃總是感覺自己似乎聽出了一股森冷的殺意。
“我今天來,是來找一個我年輕時的好朋友,他已經失蹤了二十多年了。”
“有人說他已經死了,我不相信。”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這兒,只是,不願意出來跟我見一面。”
老張頭看著面前這張較之二十多年前蒼老了許多的臉,臉上的表情仍舊古波無驚。
“我已經說過了,你們找錯人了。”
“這裡是學校,除了十幾歲的小娃娃和我這個老頭子之外,剩下的就是幾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老教師。”
“都是半截入土的老東西了,沒有你要找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打啞謎是吧,油畫非要拐個彎子再說是吧。
陸心燃對這種標準的武俠宗師型交涉真是無語透了。
我知道你們二位逼格很高,但是沒必要連談話逼格也這麽高好嗎?
說人話行不行,大家都能聽明白……
不過這種話也就是只能在心裡想想,畢竟現在這個關口,哪個不開眼的敢來再插一腳,小心被兩位鬥尊大佬發出來的鬥氣余波轟殺至渣。
“我一直以為這麽多年之後你已經走出來了。”
竇天德喝了口熱茶,不太客氣的說。
“但我沒想到你真的能在這個關口畫地為牢二十多年。”
“畫地為牢?”張居然皺了皺眉頭。
“我從來就沒有走進牢籠過,又從哪裡來的畫地為牢?”
他撇撇嘴角,看了看滿頭華發但仍舊精神十足的竇天德一眼,挑釁道。
“不過聽你這意思,好像真正畫地為牢過的人,是你啊?”
一股無形的火藥味兒,順著兩個老人交談的機鋒彌漫而起,讓周遭已經無比緊張的氣氛瞬間更加緊張了幾分。
陸心燃那真是連個大氣都不敢出,和烏雲靈花緊緊的盯著爐子,生怕下一秒兩個老頭兒有誰突然暴起一腳把火爐給踢倒了。
“你說得對,畫地為牢的人是我。”
沒想到面對張居然的逼問,竇天德反而顯得極為坦蕩,甚至根本不在意這些。
“當年你被你師父從香港帶走之後,我一開始很恨你,覺得你就是個慫蛋。”
“但是後倆聽說你被逐出國粹圈,還連累的你們整個師門都從此一蹶不振,我又覺得很愧疚。”
“你確實應該愧疚!”
到了這裡,張居然的語氣終於出現了一絲情緒波動。
似乎是隱忍多年的憤怒,又像是無人傾訴的寂寞與悲哀。
我在這裡受罪了二十多年,你現在才知道過來找我嗎?
你早幹嘛去了?!
這也是張居然自竇天德進門之後,第一次出現語氣和情緒上的變化。
只能說,痛,太痛了。
竇天德沒動彈,任由張居然把情緒宣泄完,而後才繼續慢條斯理的開口。
“我對你愧疚了起碼有十年,在前十年時間裡,我找你找了無數次。”
“但無論我怎麽找,最後都是泥牛入海。”
“就像你說的那樣,你的一切親人朋友都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個名叫張居然的人,一切,都是人間蒸發。”
“在這十年時間裡,我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同時帶著你給我留下的東西不停的創作,雖然改變不了神州搖滾日漸式微的事實,但是看著那些所謂的民族風,中國風,新古風不斷發展,最後越來越壯大,我又開始懷疑,我們當年好像沒有做錯。”
“你錯了!”張老頭的情緒一旦開始爆發就收不住,面對竇天德的這種言論,他忍不住爆喝。
“你說的那些民族風,中國風,那算是什麽民族風中國風,一堆小網紅夾著嗓子扭兩下哼兩下,那就算是戲腔了嘛!”
“我們神州國粹,就算是死了,也不會承認那種東西是京劇!”
張居然的話,其實代表了如今整個國粹圈,甚至整個神州戲曲圈大多數觀眾,對於新古風和國風音樂的鄙夷與厭棄。
這種垃圾怎麽好意思說自己是戲曲的?
火到了國外,連洋人都在看我們的笑話。
太丟人了,哪怕戲曲真的死了,我也不想看到他現在這種樣子。
對於大多數票友來說,對這些歌曲的情緒只是單純的痛恨。
但是對張居然這個神州國粹話事人來說,這種歌曲給他帶來的負面情緒可就強烈的多。
他覺得自己幾乎是親眼目睹了神州戲曲是怎麽被毀掉的,而更令人絕望的是,他面對這種情景卻沒有資格再說一句話。
什麽神州國粹話事人,不過是一個被逐出了師門的逆徒罷了。
這些年他看著那些昔日的同仁們,從一開始態度分明堅決抵製,到轉身就撲進浪花裡瘋狂撈金,一邊要保持老藝術家的高風亮節,一邊還要吸金撈錢,紙醉金迷,他的內心已經逐漸從先前的絕望,變為如今的麻木。
他還能做什麽呢?現在的他只不過是一所鄉鎮學校的校長,每個月都為自己被刷爆的信用卡而發愁。
唯一能做出的微小的抵抗,就是在自己的學校裡開設一門京劇課,由他來親自授課。
這就是這個神州國粹話事人,在面對滾滾洪流時,能做出的最大的也是最微弱的反抗。
“是嗎?我錯了嗎?”面對張居然的反駁,竇天德仍舊主打一個古波無驚。
“很巧的是,你說的這些觀點,我在十年前,不,二十年前,就已經聽說過無數次了,而第一次我聽到這些言論的時候,你知道是在哪裡嗎?”
竇天德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似乎是在嘲諷,又似乎是在感傷。
“是你師父,在《夢回天朝》爆火之後,抓你回京城的時候,好像說的就是這樣的話吧?“
“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麽嘛?”竇天德的臉上帶著回憶的笑意,卻沒注意張居然在竇天德提到“師父”這兩個字的時候,身體就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
“你對你師父說,神州國粹歷史悠久,如今千年未遇之新時代已近在眼前。”
“自新神州後數十余年,京劇日漸式微已經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觀點,現在如果不順應時代抓緊變革,接下來怕是要被徹底拋棄,國粹就此絕了傳人!”
“你對你師父說,你這是在救國粹。”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當時的那種風采和神色,我如今還記得,隔了二十多年,我還是能感受到當時,你身上那種勃勃生機和萬物進發的銳氣。”
“沒想到當年說出這種話的年輕人,如今也變成了他師父的樣子。”
竇天德話到盡興之處,不由得仰天長歎,回味過去,可這些話落在張居然耳朵裡,卻讓他坐立難安,如芒在背。
“夠了!”張居然再也顧不得老年人的涵養與氣度,暴跳如雷的站了起來,指著竇天德的臉龐,渾身顫抖的道。
“當年那些錯事,我現在一個也不想聽了。”
“我告訴你,當年我師父說的沒錯,國粹就應該有國粹的樣子!是我當年年少無知,破了祖師爺的戒律,犯下了重罪!”
“我心甘情願的受著,別說現在二十年,就是再來二十年我們也願意!”
“你看看你這些年搞出來的破玩意兒,那他媽的都是些什麽東西!那也算歌?!”
“竇天德我告訴你,幾百年後,史書上不會有你竇天德,也不會有你搞出來的這幫垃圾。”
“但是京劇作為神州的國粹,別說幾百年後,哪怕幾千年後!歷史書上也還是有它的位置!”
這一輪劇烈的情感爆發,讓張居然還沒恢復好的身體再度崩盤了,他劇烈的咳嗽著,臉頰漲成濃鬱的豬肝色,但即便如此,那雙通紅的眼睛仍舊在死死的盯著竇天德,嘴邊的話沒有一絲懈怠。
“我……我這些年……在學校裡開京劇課,就是為了……為了……為了贖罪,我要讓京劇……再活過來……早晚有一天……京劇會比再火起來……”
看著一邊都快憋死了一邊話語仍舊不停的張居然,陸心燃也禁不住感歎搖頭,一時間,不知是應該感歎,還是應該嘲笑。
看老張頭這話的意思,他在學校裡開辦所謂的京劇課應該已經有至少十年了,如果按十年來算,當年第一屆的學生,如今也應該已經有22歲,是已經大學畢業在社會上工作了一兩年的時間了。
如果說其中真的有出現一個好苗子的話,憑老張頭當年的技術和方法,陸心燃不相信教不出一個真有東西的年輕人。
畢竟現在的神州京劇新人實在太少了,真出了一個,那是要在整個圈子裡都引起震動的。
可是如今已經十年過去了,他好像還真沒見到過京劇圈裡出過哪個有名的新人。
也就是說,這十年以來,參加過老張頭京劇課的學生,在這方面,可以算的上是一事無成。
這是為什麽呢?
陸心燃瞄了一眼竇天德,這個玩搖滾出身的老家夥此刻卻靜的像是尊石佛,任由張居然怎麽打罵都是那副胸有成竹古波無驚的態度,再加上他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陸心燃不得不信這老家夥手裡可能有一擊製敵的法寶。
“你還真是有心氣。”竇天德看著張居然攤在椅子上狼狽喘息的模樣笑道:“二十年前你革新了京劇,如今,居然又想改回去?”
“不是革新。”張居然氣喘籲籲的回答:“是重建!二十年前我既然能毀了京劇,那麽現在我就有本事重建它!”
“等到我重建神州京劇的時候, 我就能洗脫身上這背負了二十年的罪孽了。”
“那我只能祝你早日成功了。”竇天德似笑非笑的翹起個二郎腿。
“看來說你畫地為牢是錯的,有這份心力在,你就還是當年那個張居然……”
“不過……”
話到此處,竇天德那張老臉上的表情突然顯出一絲狡黠。
“如果按你說的來算的話……這些年,你一定已經培養出了不少有童子功的京劇演員了吧?”
“來來來,給我介紹介紹,現在圈子裡哪個是你的徒子徒孫。我以後還能幫忙照顧著點呢。”
陸心燃聞言心裡登時一咯噔,然後就看到竇天德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促狹的微笑。
好嘛,他還真就想到了,這糟老頭子壞得很啊!
這句話可真是殺死比賽的重磅炸彈,此話一出,原本覺得自己一吐胸中多年濁氣的張居然,突然就跟被摁了開關一樣的沉默不語,整個人都啞巴下來了。
“怎麽了?別那麽小氣嘛,這麽多年的老朋友了,你還怕我再禍害一次這幫小年輕不成?”竇天德添油加醋。
“放心吧,你都堅持二十多年了,我不會偷雞的,讓你好好的贖罪,來來來,趕緊給我說一個。”
面對著竇天德的催促,張居然此刻像是被蓋倫開了三段Q一樣,那真是滿嘴的髒話想說說不出來。
“怎麽這麽小氣呢……”竇天德皺起了眉頭,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道。
“懂了,不會是你的這些學生,後來都沒走這條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