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傳來如同寒梅一般清冷的花香,張居然迷茫了片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他熟悉的天花板,身上蓋著的破舊棉被也傳來了熟悉的氣息,張居然轉動了一下瞳孔,這才發現床邊的小馬扎上,正坐著一位身形窈窕婀娜的少女。
一個身形至少得有一米七五的大長腿美女坐在三四十厘米高的小馬扎上,看起來顯得有些滑稽,那雙足以堪稱妖孽的長腿也頗有一些無處安放的窘迫。
但即便是這種情況,在張居然看來,也是美麗的。
那如同寒梅一般的香氣,就是從她的身上緩緩散發出來的。
她是誰?
張居然那顆已經老邁的大腦有些遲緩的轉動了一下,片刻後才想起來,這坐在凳子上的少女是烏雲靈花。
她怎麽還沒走?張居然依稀記得自己已經下了逐客令了,他下意識的想要開口說話,可還沒張嘴,咽喉處火辣辣的乾涸與燥熱就讓他忍不住哼出聲來。
常年體弱外加上急火攻心,張居然就倒了這麽一會兒,他的喉嚨就已經腫脹到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水……”他拚盡全力的喊了一聲,但發出的聲音讓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好家夥,這種仿佛風幹了幾百年的木乃伊復活一般的氣若遊絲的聲音是曾經這個神州國粹扛把子的聲帶發的出來的?
還好烏雲靈花耳朵好,即便只是小小的一聲哼哼,也被她聽到了,烏雲靈花趕忙轉身,一回頭就看見張居然漲紅了一張臉,渾身哆嗦著,眼睛裡滿是血絲。
活像個被T病毒感染的喪屍。
“水……”
眼看著烏雲靈花沒反應,張居然憋足了力氣又拚老命喊了一聲,對現在的他來說,就算是這兩聲喊也足夠他兩眼發黑直接雙腿一蹬了。
“張校長,您醒了。”
張居然這離死不遠的呼聲終於驚醒了烏雲靈花,她趕忙把老頭攙起來,抓起一個枕頭墊在他背後,這才轉身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遞給他。
“您慢點兒喝。”
眼見著張居然像是條快要渴死的老狗一樣噸噸噸幾下就乾完了一缸水,還因為喝的太急而被嗆得直咳嗽,烏雲靈花趕忙上前給他拍背。
“唉……”
喝光了兩搪瓷缸水的張居然終於能說話了,他靠在枕頭上,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怎麽了這是?
“丟人啊……”
張居然很快就為烏雲靈花解釋了她的疑惑,這個老頭可憐巴巴的縮在被子裡,在長歎一聲過後,終於像個小孩子一樣蒙頭哭了起來。
能不丟人嘛,在外人面前被幾十年前的老朋友自己所有的難言之隱全都戳了一遍兒。
他這張堅持了二十多年都沒舍下老臉,連帶著所謂國粹的尊嚴,終於在這一天,一起摔了個粉身碎骨。
“您別哭了張校長。”
烏雲靈花滿眼同情的看著這個被抽走了最後一根脊梁骨的老頭兒,一時也想不起什麽安慰的話來,只能揀好聽的說。
“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再沉湎於此也沒什麽用。”
“我跟陸心燃已經商量過了,我們各自出了一千多萬來讚助竇老師的學校重建,我想,以後應該就不會再有學生再找您說退學的事情了。”
“一會兒我也會跟竇老師商量一下,請您留在這裡繼續擔任國粹的專業教學,這樣,您就可以放下其他的事務,一心一意的培養學生早日達成國粹複興了。”
烏雲靈花說的相當中肯了,畢竟現在的大涼山中心學校,已經處於一個觸底反彈只有更好沒有更壞的局面了。
竇天德和他雖然二十多年沒見面,但他們之間的友情可並沒有因此而稀薄,雖然對彼此都有一些怨念,但如果說竇天德會卷款跑路,那張居然是百分之一百的不信。
說白了,這兩個老人家在這個金錢至上的年代裡,還能固執的保持著上個時代藝術家的風骨,已經很不容易了。
“唉……”
發泄完了情緒,張居然終於從被窩裡抬起了那顆老態龍鍾的腦袋,他盯著烏雲靈花,面色複雜的歎息了一聲,最終,終於如同認命一樣,徹底的躺了下來。
“罷了,老頭子我強了一輩子,沒想到最後竟然會被你們這小兩口子和小竇子給破了功,這也是天意。”
烏雲靈花還沒來得及聽清後半段,整個大腦就已經被張居然那一句輕飄飄的“小兩口子”給整懵逼了。
什麽呀這都是,怎麽就兩口子了?
還小兩口子。
他小不小我不知道,老娘我哪兒小了?
這種話自然不可能是烏雲靈花說的。
“您誤會了張校長,我跟陸心燃只是普通朋友關系。”雖然臉上有點發熱,但是烏雲靈花還是很平靜而且很堅定的拒絕了這段拉郎配。
“不是兩口子啊?”聞言,張居然有些詫異的看了烏雲靈花一眼,然後有點遺憾的搖搖頭道:“那可惜了,小陸那小夥子也就是腦子軸了點,人還是很好的。”
不是,怎麽就可惜了?
還有,就他現在在外面傳的那個名聲,你跟我說他就是軸了點。
軸是用來形容這些事兒的嘛?
盡管滿腦子都是吐槽風暴,但烏雲零花還是盡力保持著禮數和微笑。
“張老師,陸心燃都把您氣成這樣兒了,您怎麽還說他人不錯呢?”
在她的認知裡,如果一個朋友有一天也對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誅心之語,那基本上就可以表示,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就就這麽到頭了。
什麽?你說一個天后有這種反應是否過於小心眼兒了?
當代網友還意見不同就開合網報殺人全家呢,她線下跟朋友大吵一架然後就此絕交怎麽了?
當代的年輕人,玩兒的就是一個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作為皆是正義。
但是正義過頭兒,那就變成失控的的正義了,偏激的正義和邪惡本質上其實沒有任何差別。
可惜這些道理大多人都懂,就是到了自己身上以後,情緒一上腦子就全他媽忘完了。
“你不懂的丫頭。”
張居然有些淒涼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笑烏雲靈花,還是在笑他自己。
“幾千年來這世界上的道理早就被人說盡了,可是能成聖賢的才有幾個?”
“大部分人,都不過是抱著僥幸的心理,認為自己總是不平凡的那一個,可是直到被社會猛打了一頓之後,才只能被迫接受自己的平凡。”
“能生而知之者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不管心裡有多痛苦多抗拒,有些話也必須要聽。”
“小陸他是對我說了誅心的話,可那又怎麽樣呢?我就算被氣死,我也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按他說的做,肯定錯不了。”
“這難聽但是有用的話,和那些好聽但又沒屁用的話相比,你更願意選哪個?”
“我……”
烏雲靈花剛想回答,但愣了一下之後,她卻發現自己好像答不上來。
她自己能爬到現在的這個位置,憑借的不就是一顆心和那些所謂難聽但有用的真話嗎?
在她還是個岌岌無名的小輩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次舔著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又不知道多少次曾經在後台被罵的狗血淋頭,自己有多少次在破舊的出租屋裡潸然淚下。
從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決定,要爬到一個沒有人敢罵她的最高的位置上。
可是如今,被張居然這麽幾句話一說,她卻突然對自己的想法有些迷惘了。
你費盡了心思,憑著自己一顆金剛不壞的道心和那些難聽但是有用的真話爬上來,就是為了去聽那些好聽但沒用的假話?
這不是妥妥的南轅北轍,買櫝還珠嘛?!
所以烏雲靈花平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行為和動機產生了迷茫。
“不用急著答出來,這個問題需要你用一輩子去回答。”
“就連老頭子我,不也是嘴裡常常念叨著,但是情緒一上頭就什麽都不管了嗎?”
望著烏雲靈花陰晴不定的面孔,張居然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慈祥的微笑,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影子。
“我年輕的時候,自以為看透了國粹的變革和生死,所以整天嚷嚷著要做國粹變革第一人。”
“那個時候的我,就和現在的小陸是一樣的。”
“可是直到現在,國粹不僅沒有振興,反而還死的透徹,我也沒有成為什麽國粹變革第一人,而是成了導致國粹滅亡的第一罪人。”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憑自己一個人就能做得到的。”
“其實道理我一直都懂,可是人類就是聽那些好聽但是又沒用的屁話。”
“就連老頭子我自己都逃不開情緒的奴役,那那些從一開始就選擇了要舒舒服服做吸血蟲的人,又怎麽可能會願意自己的蛋糕被人搶走呢?”
烏雲靈花怔怔的看著苦笑的張居然,一時心裡翻江倒海。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問題的關鍵,到底出現在哪裡。
他甚至在陸心燃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把眼光看向了幾十年後的未來。
烏雲靈花無法想象,這個年邁老人口中年輕的自己,曾經是如何的雄姿英發,揮斥方遒,意氣風發。
難怪這年頭網上都在傳審美降級啊,面前這位老人只是短短三言兩語,就已經讓烏雲靈花忍不住去想象曾經那個連歲月都散發著耀眼金光的時代了。
“那您為什麽還要這麽折磨自己呢?”沉默了一會兒,烏雲靈花終於提出了這個一直纏繞著自己的話題。
在她看來,既然明白事情的錯誤不在自己,那麽就不應該有相應的責任和贖罪的義務,而張居然畫地為牢二十年,用貧困潦倒的生活和雞毛蒜皮的俗世掏空了自己的心氣和身體,在她看來無疑是最為殘酷且毫無意義的刑罰。
“為什麽要這麽折磨自己……”
張居然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緩緩的消失,最終,轉化為一抹淺淡的自嘲和濃鬱的苦澀……
“這個問題,這幾十年來我也一直不停的在想。”
“有時候,連我也不明白,為什麽要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我也曾經嘗試過放棄,停止這種自虐一樣的生活。”
“可是每當我一旦離開這裡,我的心,就好像被什麽東西,生生敲空了一塊兒。”
老頭兒伸出一隻枯黃如雞爪一般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胸口,就仿佛胸前似乎被一把無形的長矛開了個洞。
“後來我才逐漸明白,讓我不停的持續這種生活的,其實還是我的罪孽,和所謂的責任感。”
“只是這些罪孽並非來自於我的師父,以及對其他同仁的愧疚。”
“這種罪孽……就好像是,你曾經最心愛的女人就躺在你面前,你明明有能力救她,但是卻因為各種自己或者他人的原因,而導致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去……”
張居然看著自己布滿了老人斑的粗糙雙手,眼中劃過一絲痛苦的惘然。
“從此以後,她的靈魂就纏上了你,無論是不是你臆想的,但她數十年來沒有一刻不在你的耳邊哭嚎,向你傾訴著她死亡時的痛苦和對你毫無作為的憤怒。”
“這樣的罪孽……纏了我二十年,也讓我從此畫地為牢,二十年不問世事。”
張居然的雙眼微閉了起來,仿佛仍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對不起,張校長,我不是有意的……”
烏雲靈花雙手合十,朝著老頭兒行了一禮,她看得出來,眼前這種痛苦到連靈魂都在哭泣的樣子,是無法通過演技裝出來的。
抱憾終身無論在影視作品還是文學作品中,向來都是一個經久不衰的經典BE美學類型,因為它真的很疼。
即使是短暫接觸這些作品的觀眾,在完整的觀看了作品的整個劇情後,也會因為結局而感懷落淚,甚至就此留下心理陰影,從此不再碰相關或者同類型的作品。
而當這樣的事情出現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痛苦就更加劇烈了。
張居然在這幾十年來還沒有被這種巨大的痛苦和愧疚感逼瘋,只能說他的心理狀態已經要強於很多人了。
但如果僅此而已,那麽張居然也不過是一個再也無法走出心魔的可憐人。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題是“責任”。
“老頭我這一輩子,做過三件自認為最對,也是最錯的事情。”
張居然翹起三根手指。
“第一,就是抱著變革國粹的心思,找小竇子合作。”
“第二,就是變革失敗後,還是不死心,想要從娃娃抓起,從頭振興國粹。”
“第三,就是在來到這裡幾年後對這些學生們,產生所謂的責任感。”
三件事情,就像是三個梗住張居然心臟的病根,在老頭兒無情且精準的手術刀下,以一種殘忍而血淋淋的姿勢暴露在烏雲靈花的眼底。
經過了陸心燃的誅心之言和竇天德的怒其不爭,最終被逼著舍棄了最後一點驕傲的張居然此刻就像個毫無感情的機器,對著之前自己羞於啟齒的東西毫不在乎的分析。
“張校長,您,您沒說錯吧?”
烏雲靈花有些擔憂的說,這種話如果被有些人聽去了,那張居然的教育生涯基本就可以算是到頭了,畢竟他說這是他最對也是也最錯的三件事,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相當容易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
“怕什麽?”
張居然無所謂的搖搖頭:“老頭子我如今已經半截身子入土,難道還怕那些隔牆有耳不成?”
“姑娘,你隻管聽著,有些話,聽了一遍之後,這輩子可能就聽不到第二遍了。”
烏雲靈花直呼臥槽,這是幾個意思,這畫風我怎麽看著是要白帝城托孤啊?
“我自從被逐出國粹圈子之後,就一直在想辦法振興國粹,懷著這種目的,我到處碰壁,在社會上流量了好幾年。”
“後來,有一篇課文提醒了我,那篇課文的名字叫《計算機的普及,要從娃娃抓起》。”
烏雲靈花一愣,想起來了,自己小學的時候,好像還在語文書上學過這篇課文。
“那會兒我就想,國粹也是講究唱念坐打的童子功,既然計算機的普及都可以從娃娃抓起,那為什麽國粹不能?”
“我就找人介紹門路,先是買書考取了教師資格證,後來就考教師。”
“一開始我想的從從大城市的小學裡普及國粹,可惜當時,並不受當時的環境歡迎。”
張居然的臉上浮現出追憶的神色,烏雲靈花也有些意動,似乎看到了那段灰色的過往,
“那是個大家都在追求新東西的時代,大城市更是革新的代表,大家都在昂首闊步的追趕時代,沒人有時間停下來朝著過去看一眼。”
“所以我想,既然大城市沒有人學,我就采取偉人的做法,農村包圍城市。”
“至少,在那個時候,唱戲還能讓這些偏遠地區的娃娃們多一個飯碗。”
“於是我就來到了這裡,大涼山。”
“一開始我滿腦子都是雄心壯志,我覺得振興國粹的計劃很快就能展開了,只要我成功的把學生都教成才,那麽以後社會上就會出現大量的國粹神童……”
這話聽著似乎有點兒耳熟,烏雲靈花皺著眉頭想了想,好像記得陸心燃曾經在跟自己閑聊的時候提過那麽一嘴。
“如果我能把所有偏遠學生都教成音樂藝術生,那接下來,他們是不是就能每個人都有上高中以及上大學?”
當時烏雲靈花也曾經被這堪稱幼稚的想法激蕩起心弦,認真的考慮過自己以後要不要專門去搞這種相關的事情,
然而下一秒,陸心燃的回答就和張居然的回答重合了。
“我當時太年輕了,我沒想過,想要推廣音樂/國粹,在這裡居然會這麽難……”
張居然再次長歎,滿是壯志未酬的憤怒與不甘。
失敗的具體原因他沒有細說,但同樣是偏遠地區出身的烏雲靈花,已經很清楚了。
“總之……在明白了我無法在這裡振興京劇之後,我曾經心如死灰,不顧一切的想要逃離……”
“但就是那個時候,我那顆已經被愧疚和痛苦糾纏了二十年的心,竟然感到了心的悸動……”
“我在這個地方待的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已經對它傾注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所以就算我的理想注定無法在這裡實現,我也無法做到就這麽離開……”
“我已經不是單純為了振興京劇而四處奔走的年輕人了, 我的身上背負了更多年輕人的未來……”
“即使他們沒有辦法走京劇這條路,但至少為了他們不再忍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我得留下來……”
“於是我明白,從此我在劫難逃了。”
張居然就這麽平淡而憂傷的說完了自己的故事,他的語氣平緩,沒有什麽明顯的起伏,可就是這種平緩的語調,卻像是一把鈍刀一樣一刀一刀戳在了烏雲靈花的心裡。
這位準天后不知什麽時候,眼圈兒就紅了。
如果那個時候……自己也能遇到像是張居然這樣的校長,那麽自己的學歷,是不是就不會成為自己多年來的尷尬?
作為歌壇炙手可熱的女歌星,烏雲靈花出道十幾年以來唯一一個可以落人口舌的地方,就是她的學歷。
畢竟她從十幾歲退學進城打工了,即使後來惡補知識參加了成人高考上了整櫃的大學,她的第一學歷也永遠只能是初中畢業。
這種學歷,放在這麽耀眼的準天后的前邊,自然會成為同行和水軍攻擊的話柄。
“不過這麽說起來,老頭子我努力了這麽半輩子,卻沒乾成一件事,說出去也是落人笑話啊。”
那邊,張居然還在回憶著過去的歲月,慢慢感慨。
而就在這時,一顆腦袋頂開門簾,從門口的左上角探了過來。
陸心燃盯著面前情緒都有些EMO的一老一少,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臉上的笑容,轉移到我們的臉上,您看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