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幾千塊，就算把全部的收入都投進去了，又能怎麽辦?

　　張居然已經比絕大多數小學校長做的都要盡職盡責了。

　　他不僅投入了自己每個月的工資，信用卡也會每個月都被刷爆一次，在抵押掉了自己為數不多的財產之後，他已經開始嘗試著借網貸了。

　　但是一個普通人哪怕能想辦法把這輩子能擼的口子都給擼光了，到手的錢可能也就不到一百萬左右。

　　對於一個人來說也許能夠在幾年內衣食無憂，但是對於一個學校的學生而言，一百萬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所以他真的沒有辦法了，哪怕他把自己的生活質量降到了最低也避免不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學生申請退學，從此離開這裡，一去不回。

　　他就像是一個無力的老人，在拚盡了自己所有的手段但仍舊無濟於事之後，只能絕望的等死。

　　所以，在石蒹葭的到來戳破了他最後一層看似堅強的偽裝之後，存留在他軀殼裡那最後一點為數不多的心氣也終於被抽光了。

　　老頭兒像是拔掉了脊梁骨一樣轟然倒下，就這麽躺著，再也沒有一絲一毫想要站起來的欲望。

　　什麽贖罪，什麽國粹振興，什麽未來，什麽拯救……

　　都是他娘的騙人的。

　　……

　　陸心燃一點點擦乾淨石蒹葭臉上的痕跡，然後站起身來，面色複雜的看著倒在牆角裡的張居然。

　　此刻這個老頭兒看起來已經跟一具屍體沒什麽兩樣了，雖然眼睛還睜著，人也還會哼哼，但是那幾乎完全沒有起伏的胸口以及渙散麻木的眼神真的讓陸心燃懷疑老頭兒是不是已經開始走馬燈了。

　　看上去就像是被完全掏空了一樣。

　　“張校長，請先起來……”

　　他彎下腰架住了老頭兒的腋下，稍微用了點兒力氣就把張居然從地上抬了起來，老頭兒的身體輕的像是一片羽毛，陸心燃幾乎感覺不到有什麽重量，他把老頭兒放在椅子旁，抬抬手，叫來烏雲靈花一起給他收拾身上的灰塵與傷痕。

　　竇天德那一腳沒敢踹的太用力，顯然是在極度的暴怒之中也顧及到了張居然虛弱的身體，最大限度的收力了，但即便如此，這一腳還是幾乎要了張居然的小半條命。

　　已經快要半禿的頭頂上除了灰塵之外，還有一塊發黃的紅色血跡，顯然是張居然倒下的時候磕破了，跟頭髮灰塵糊在一塊兒顯得怪惡心的，陸心燃抓起旁邊躲過一劫的茶杯，倒了點兒熱水混在紙巾上，一點點給他擦乾淨。

　　“張校長。”陸心燃一邊清理一邊開口:“算上蒹葭，去年一年，這裡已經走了多少學生了?”

　　“十幾個了吧……”老頭兒用僅存的理智回答道:“每個都是那樣，家裡窮，老人生病，讀不起，養不起，或者直接就嫁出去。”

　　“這些學生裡，就沒有喜歡學習或者喜歡國粹的嘛?”

　　“怎麽會沒有?”張居然的笑聲比哭還要難聽。

　　“但是就算有又能怎麽樣?該做的我都做了，磨破嘴皮子，也擋不住家長一句，讀書沒用，學戲更沒用。”

　　“他們說，女孩子讀書，讀到初中認識字就可以了，至於……”

　　剩下的話，張居然沒有說，但是對陸心燃這種吃過見過的人來說，閉著眼他都能想象都說了些什麽。

　　無非是那些幾千年都沒清乾淨的糟粕，以及一些足以被稱為窮山惡水出刁民的東西。

　　童養媳……生育機器……一個比牛馬吃飯還少的畜生……如此而已。

　　對於這些人來說，麻木和地位是刻在他們DNA裡面的東西，不管在外面地位有多低，一旦回到了家裡，人的地位就一定要比牛馬的地位要高。

　　盡管這個牛馬和他們的外形很相似，甚至一樣會說話會哭喊。

　　只要給的錢足夠多，就算是家人也可以毫不猶豫開開心心的賣掉。

　　……

　　“老張，既然你有難處，為什麽不早點聯系我?”

　　竇天德的情緒也在那一腳踢出來之後逐漸平靜了下來，根據石蒹葭的說法，這個二十多年的老朋友還保留著大部分的人性，只是似乎因為一些原因，這些年來他一直緘口不言。

　　“你不要告訴我，這十多年來你緘口不言，人間蒸發的原因，還是因為你要為了你所謂的狗屁贖罪吧。”

　　張居然人間蒸發了二十多年，前幾年他經歷了什麽，竇天德不知道，但是從之前的話語可以得出，他來到大涼山當校長，至少也有十多年的功夫了。

　　這十多年來，他肯定遇到了很多困難，其中也不乏像現在這樣家長要求學生退學的情況存在，竇天德不相信，這麽多年，他就沒有犯過難。

　　“如果你的理由真的是這個，那就不用說了。”

　　“但是我想請你想清楚，如果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是一個人，那麽你就算跟我老死不相往來，我竇天德也不會說一句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還是那句話，你身上背著的，不只有你自己一個人的心氣。”

　　“那麽多學生的未來都在你的手裡，你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心氣就把他們的未來也全毀了。”

　　“你自己一個人，又沒有錢，能管得了多少能力，管不了那麽多，就別再硬撐。”

　　“告訴我，告訴我們，你知道的，就算咱們倆已經有半輩子沒聯系了，我還是你的兄弟。”

　　“兩個人，不管怎麽說都要比一個人的力量要大吧。”

　　“就算我也頂不住，我還可以找別人，我就不信，憑我們這些人，搞不了一所學校！”

　　竇天德的話很自信，仿佛這件事情對他來說，真的就是什麽輕描淡寫的小事一樣。

　　畢竟他是神州搖滾之父，幾十年來賺的錢如果全用來建學校，怕是能直接建立一座大學城了。

　　和這些東西相比，他更重視的還是那些更虛無縹緲但是更加彌足珍貴的東西。

　　友情，正義，公平，兄弟情以及……孩子和希望。

　　在這一點上，竇天德和張居然也有著相同的堅持。

　　無論是神州國粹，還是神州搖滾，這些年來都面臨著一個同樣的境遇。

　　只不過一個已經涼透了，一個還在半死不活。

　　所以當張居然提到自己在學校裡試圖複興國粹的時候，他一瞬間有過抑製不住的心動。

　　振興音樂要從娃娃抓起，無論是國粹還是搖滾，都不過是音樂的題材。

　　近年來未成年人教育也提出了五育並舉，正所謂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竇天德覺得，只要錢到位，這些東西也都不是什麽難事。

　　他對錢真的沒有什麽興趣，他最快樂的時候，就是以後自己還能當上幾年老師的時候。

　　而現在，只需要張居然的一句話。

　　……

　　所有人都盯著張居然，老頭兒凌亂的白頭髮在風中好似一蓬枯草，在有些艱難的抬起兩次之後，終於微弱的發出了最後一句話。

　　“隨便你們吧……”

　　而後，這個用盡了精力與心神，連僅剩不多的尊嚴也被現實肆意摧毀之後，這個固執了半輩子的老頭兒終於放下了一切，徹底的暈過去了。

　　“這算是，同意了嗎?”

　　竇天德看著這個面前這個沉沉睡去的老夥計，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要說什麽。

　　“看來是這樣……”

　　旁邊一直存在感低下的竇偉懵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

　　長這麽大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類型的兄弟相逢的……不管怎麽說……這未免也過於狗血了點。

　　“蒹葭，過來幫忙……”

　　陸心燃一邊和烏雲靈花合力把老頭兒從椅子上抬起來，一邊轉過頭對自己的女徒弟開口。

　　“明天回去，跟你家裡人說，學校不允許你退學，但是允許你在課余時間兼職打工。”

　　“以後呢，你就是老師的助理了，老師一個月給你開兩萬塊錢，你要跟在老師身邊，完成老師交給你的任務，明白嗎?”

　　石蒹葭的雙眼驟然亮了一下。

　　兩萬塊，這個數字在大城市工薪階層裡可能算是中層收入，但是對於貧困山區的這裡來說，已經算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了。

　　一個月兩萬。

　　這筆錢對一個貧困的家庭來說，完全可以說得上是雪中送炭。

　　這就是陸心燃的想法。

　　在這個地方想要退學的家長，一部分是家裡真的有困難需要錢，另一部分就是覺得讀書無用了，隻想讓學生盡快出去打工。

　　而十二天王中，鮮於參商和老大哥龍煌貞格的家庭就是後者。

　　鮮於參商和龍煌貞格作為大涼山中第二常見的藏族，和其他以農耕為主的居民相比家中仍舊保持著畜牧的習慣，和這些貧苦的農民相比，他們兩個人的家庭已經算是非常條件富庶的家庭了。

　　但是就這，也架不住兩個人的家長想讓他們退學來繼承家業。

　　在他們的父母看來，讀書只是能讓他們能識字以及進行簡單的算術，接過家裡世代相傳的牧牛棒才是正路，什麽知識能改變人的命運，我們家的命運已經夠好了，還用改?！

　　對於這種觀念的家長，陸心燃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看到更多的錢。

　　再怎麽說原身走的時候還給他卡裡留了一千多萬呢。

　　不說別的，拿出來嚇嚇鮮於參商和龍煌貞格的家長，是沒什麽問題的。

　　看到這張銀行卡了嗎?裡面的錢能把你們家所有的牛羊都買下來。

　　所以，以後你們家的牛羊我全包了，但是前提是，你得把你們家兒子送過來，替我看著牛羊。

　　《計劃通》。

　　陸心燃不覺得自己兜裡這一千多萬到底能解決掉多少問題，但是能讓十二天王一直跟在他身邊，應該是沒什麽問題的。

　　真不行，烏雲靈花這邊可還欠著他一點五億呢！

　　等他徹底蠶食並且掌控了星騰公司，這一點五億對他來說也就是一筆零花錢的程度，到時候專門拿出來幫助貧困留守兒童，豈不是爽到飛起?

　　我們的目標是，農村包圍城市，批量製造精英。

　　反正目前為止有系統給予的開竅金手指存在，最多也就是多費點時間，陸心燃可以把整個大涼山中心學校的學生全給開竅了。

　　等到打出了名，再借助竇天德和竇偉的人脈與力量，在神州各地建立專門的精英培養學校，讓這些偏遠山區學校搖身一變成為真正的“頂級精英人才培訓基地”。

　　到了那一步，所謂的偏遠可就再也不是問題了。

　　會有不知道多少人擠破腦袋也要衝進這所學校裡去，無論是富庶之家還是中產階級。

　　而那個時候，就可以對那些富庶家庭收取價格比較高昂的學費了，而收取上來的學費，則全部用來補助那些貧困留守兒童。

　　大家都會擁有光明的未來。

　　只是想要做到這一步，就必然要得到大量人脈的支持， 而目前為止，可以合作的，似乎只有竇天德和他兒子竇偉。

　　作為神州搖滾的一代目和二代目，在音樂圈的地位也許夠了，但在這種地方，只能說，還需要一些不能說的人的幫忙。

　　不然，在自己躊躇滿志想要做一些事情的時候，總有人在上面卡脖子，這種情況，真的是各種意義上的寒心。

　　所以最後還是得成為自己最討厭的人啊。

　　“花兒姐，有點兒事兒想跟你說一下……”

　　把張居然搬回了臥室裡，陸心燃抬頭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喘息有些急促的烏雲靈花。

　　“幹嘛?”

　　烏雲靈花現在不太想理他，雖然說兩個人是盟友關系，但是這幾天那種關系……就有些微妙。

　　“能不能預支一下咱們的合同費……”

　　陸心燃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我現在不是在你那兒還存著一點五億嘛?現在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先把這筆錢轉給我?”

　　烏雲靈花愣了一下，然後下一秒，轉身從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不是，你真給啊?

　　“這張卡裡有一千萬。”烏雲靈花淡淡的說:“你先拿去用，剩下的錢還要一點時間，畢竟這筆錢也不是小數目。”

　　“你就不問一下，我要幹啥嘛?”

　　陸心燃有些驚異於這個能追著一個鋼鏰跑半天的女人此刻竟然破天荒的慷慨起來了。

　　“我又不是你老婆，問這個幹什麽?”烏雲靈花還是那副死出兒。

　　“總之該用錢的時候就不能省，該用就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