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沒人喜歡嗎?”
“你的這些學生,不會都沒走這條路吧……”
這句話一出來,烏雲靈花突然就覺得,眼前這個穿著大衣張嘴就是真實傷害的老頭兒,忽然就跟旁邊那個可惡的年輕男人合為了一體。
不是,你們這幫玩搖滾的……連傷人的方式都這麽想象的嗎?
她禁不住帶著一絲憐憫的目光看向正中央的張居然,說實話,老頭兒今天一天所受到的精神打擊大概已經比這幾年受到的精神打擊加起來一塊兒還多了,也不知道他那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靈是否還能遭受著連續的摧殘。
太可憐了……
屋那頭,原本已經被噎的滿臉通紅的張居然,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居然反常的安靜了下來。
“是啊,畢竟京劇這種行當最吃的就是童子功。”張居然苦笑著搖搖頭。
“我這裡是初中,送來的學生即使年齡再小,至少也超過十一歲了。”
“這樣的年紀,放在以前,早就過了歲數了。無論是根骨還是心性,都已經不太適合再從頭學起了。”
“所以這麽多年,沒教出來一個學生,對我來講也算正常。”
好一招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隨手就把竇天德發來的誅心一劍輕描淡寫的化去了。
最鬱悶的是,這裡的人都沒資格對他的這番言論表示反對。
再怎麽說老頭兒也是曾經的京劇圈話事人,說句不中聽的,除了那幫已經老死的和那幫老不死的,整個神州怕是沒什麽人有資格能在這方面跟張居然掰扯掰扯了。
竇天德鬱悶的神色簡直都快要溢出來了,這種全力一拳卻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誰都不好受。
不過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很快就從這句話上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聽你這麽說,京劇的培養似乎比較看重一個娃娃的天賦。”
“所以這十年來你沒有遇到一個有天賦學習京劇的學生,倒也算得上合理。”
“但是你可別忘了,你之前還說過自己死之前一定會振興京劇的!”
“你看看你現在這把老骨頭!張居然,你還能活幾年?你覺得自己能活到振興京劇的這一天?!”
竇天德一計不成,轉而再出一擊,而這句話,相比於上一句,顯得更加直白與狠辣。
他直接瞄準了張居然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用死亡這個冰冷且不容置疑的事實,攻擊著張居然那看似牢固實則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
一個口口聲聲要複興京劇,來給自己贖罪的人,卻在這種荒涼的地方,以一種自虐般的生活方式來對待自己。
這種情況下,身體的崩潰是遲早的事實。
“你自己的身體,我們不清楚難道你自己還能不清楚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才比我大兩歲!你還能活幾年多久!”
竇天德看著實際年齡甚至不到五十五歲的張居然,憤怒和惋惜的眼神溢於言表。
都是知天命的年紀,這些年竇天德已經感覺身體逐漸力不從心,他的生活方式比起一般人來說算得上養生,所以外表才能看起來這麽精神,但即便如此,歲月對身體的摧殘卻是永遠不可逆轉的。
像他這種家裡有礦,生活水平遠遠比國內居民高一大截的富有家庭,都不能免除身體的日漸衰弱,與之相比,生活在大山深處,每天喝硬水,吹山風,有時候溫飽都得不到保障的張居然,豈不是離死神的腳步更加臨近?
一個人就算騙得了自己,但是騙得了老天爺麽?!
張居然沒說話,只是伸手扶了扶耳邊一捧枯草一般的白發,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此刻凝的像是山上的一塊石頭,已經有些昏黃的老眼牢牢的盯著微弱的爐火,就像是在盯著自己風中殘燭一般的生命。
“這種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張居然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感情。
“我會活得很久,直到我親眼看到京劇振興……”
“在這之前,我至少會比你活得長。”
竇天德愣了一下,而後發出刺耳的狂笑。
“活得比我長……”竇天德一邊笑,一邊伸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道。
“這真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沒有之一……”
“張居然,你看看咱們兩個人現在的外貌對比,只要不是瞎子,誰能活得更久恐怕誰都能看出來。”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有勇氣說出這個,難道你是真的有什麽可以延年益壽的秘方?”
“還是說,你只是單純的嘴硬?”
“聒噪,閉嘴。”張居然仍舊沒抬頭,只是陸心燃眼見,看到竇天德在嘲諷張居然嘴硬的時候,老頭兒的身體不易察覺的顫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張居然?”竇天德收斂了笑容,冷淡的開口。
“我在想,在你活著之前,這所學校還能因為你為數不多的人脈而存續著。”
“如果你哪天真的一不留神掛掉了,那麽,你猜,對教育局來說,這種窮鄉僻野沒有生源的地方,還會有學校嗎?”
“如果這所學校被摘牌取消合並了,那麽你猜,會有多少學生因此失學?”
這句堪稱反派的言論說出來之後,原本一直保持著表情穩定的張居然,此刻終於忍不住表情,勃然變色。
“他們敢?!”老張頭橫眉立目,蒼髯須發皆張,一瞬間頗有一種老獅怒吼的壓迫感。
“他們敢,他們為什麽不敢?!”竇天德完全沒有讓步的意思,毫不留情的頂上。
“這些年來這麽多鄉村學校都逃不掉因為生源不夠而倒閉合並的命運,你憑什麽覺得自己死了之後這所學校還能存在!”
張居然死死的盯著竇天德的雙眼,滿是血絲的眼神憤怒的像是要吃人。
可是即便他此刻再憤怒,也是沒有用的,因為竇天德此刻所說的,是神州近年來的國策。
隨著時代和經濟的快速發展,傳統的種地放牛等等行當已經逐漸無法滿足年輕一代的生活需求了,隨著新時代的逐漸鋪開,越來越多的山區子民選擇走出大山,進入城市。
這些年輕人離開大山之後,留下的基本就是一座座只剩下老人和留守兒童們的空村,而近些年,隨著神州對於教育政策的進一步細化,又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在城市裡生下自己的後代。
對於他們來說,城市中更加優秀的教育資源和師資團隊能讓自己的後代受到更好的教育,做出這個選擇,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對那些偏遠的鄉村小學來說,這樣的選擇就是滅頂之災。
沒有人在鄉村學校上學了,那麽鄉村學校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當然,這其中不乏一些留守兒童根本沒有能力去城裡讀書,鄉村學校的取消合並無疑是消除了他們最後一抹受教育的機會。
但是近些年來越來越頻繁的學校合並卻告訴他們,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大勢,目前是無法阻擋的。
而對從地球上穿越過來的陸心燃來說,他已經見到了之後幾年由於各種原因更加頻繁的並校合並了,甚至還親身經歷過。
在他為了考公而專門前往鄉村學校支教的那一年,就曾經代表著當地唯一一所中心校前往周邊其余鄉村小學招生。
一個鎮周遭十幾個村子,最多一個村子招收到的學生也不過十五個。
而最少的一個村子,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全部學生加到一起,也只有六個。
在陸心燃前去招生後不久,那所小學就因為沒有生源而被摘牌合並了。
學校裡剩余的學生被分配到離原學校足足有四公裡外的另一所農村小學上學,而這四公裡,全是崎嶇的山路,屬於騎自行車都會超高風險的黃泥小路。
這代表著他們本就艱難的生活,更因此雪上加霜。
陸心燃從沒覺得為孩子爭取更好的教育資源和師資力量這件事情是錯的,只是後來每次想到那些要去隔壁村上學的孩子,心裡就會止不住的疼。
只是一個農村小學倒閉了就能這麽麻煩,那作為一個全鎮只有一所的中心學校如果因為生源不足而摘牌倒閉了,陸心燃根本不敢想後果會有多嚴重。
大涼山可是離縣城最遠的村鎮了,從這裡到縣城,至少有四五十公裡!
他們家裡的老人怎麽辦?他們自己怎麽辦?如果家裡出了緊急的事情,他們不在,又能怎麽辦!
陸心燃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可是他就是覺得,這些後果不應該由這些孩子來承擔。
所以他是真的想讓張居然從牢籠走出來,利用他神州京劇話事人的身份,他很快就能扭轉自己的人生。
到了那個時候再專注於京劇振興和教育事業,肯定要比現在順暢不知道多少。
這不是張居然一個人的未來。
這是那些孩子們為數不多可以實現階級跨越,擺脫貧困的未來!
此時的竇天德,也因為張居然又臭又硬的態度徹底上頭,他一把扯開了禦寒的大衣,身體似乎因為暴怒而迅速的升溫發燙。
“你他媽的跟我說你要振興京劇!又跟我說你活的比我久,你放屁!”
“要振興京劇哪個方式不比現在這個好?!你開免費的京劇學校!跟我聯系,讓我給你出錢!要麽就用你那點人脈把資源和師資團隊給拉好點,這哪個沒有用?!”
“口口聲聲喊著要活到親眼看到京劇振興!然後一轉身像個王八一樣縮在這個龜殼兒裡,整整二十年!”
“你振興了個什麽京劇!你振興的是那幫老不死的幾十年的臭毛病!”
“還他媽說什麽自己不會死,我看你就是一邊放狠話一邊巴不得自己趕緊死!”
“我看不起你!”
“咣當!”
一聲巨響,伴隨著茶缸落地和灰燼燃燒的聲音,張居然終於忍耐不住一腳就把取暖的爐子給踢翻了,赤紅的煤炭和滾燙的茶水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蒸出刺眼的白汽。
兩個老人都徹徹底底的動了真火,摔桌子挽袖子就準備像年輕時候一樣大乾一場,陸心燃和烏雲靈花都衝著張居然了上去,在一邊存在感底下的竇偉也不敢怠慢趕緊拉住了自己的親爹,兩個年過半百的老年人隔著爐火怒目相對,已經老邁的雙眼中都燃燒了沉澱了二十多年的憤怒以及哀傷。
“你閉嘴……”張居然已經被氣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用緊咬的牙關努力的摩挲出一句話來。
“滾……快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竇天德被自己的兒子拉著,雖然同樣赤紅著雙眼,只是看起來仍然有著理性。
“看看你這個破地方,看看你的學生!”竇老頭兒對著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兄弟聲嘶力竭。
“張居然,你怎麽敢把這麽多年輕人的未來堵在你這個看不到一點兒希望的白日夢上的!”
“做出這種混帳事情,你的良心難道不會痛的嗎?!”
“你他媽的已經毀了你的過去!難道還要毀掉他們的未來嗎!!!!”
最後一句話,帶著聲嘶力竭的控訴和杜鵑啼血一般的痛苦,竇天德用力一把甩開兒子竇偉的手,而後大步流星的衝到屋門邊,一伸手就從屋外抓進一個人影進來。
“看看你的學生!”他朝著幾乎已經失去理智的張居然大吼。
“看看他們!問問他們到底想不想就這麽在你的英明領導下就這麽過一輩子。”
被竇天德抓在手裡的那道低矮的身影抽泣著,髒兮兮的小臉兒上滿是驚慌的淚痕,陸心燃這才看出,被竇天德抓在手裡的,正是小石頭的姐姐,石蒹葭。
而這個曾經在舞台上用少見的搖滾嗓力壓一眾隊伍的小歌手,此刻只是一個小女孩兒,因為家中的消息,和此刻校長室內的情況,被嚇得痛哭流涕著。
“校,校長爺爺……”石蒹葭一邊抽噎著,一邊有些模糊的說道。
“我……我媽媽回家了……她跟我說,讓我今天來退學,明天和他們一起,去城裡打工……”
什麽?!!!
這個極具衝擊性的消息瞬間模糊了陸心燃的耳膜,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轉過身,卻看到了方才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張居然,此刻卻滿臉蒼白,一副幾乎就要不久於人世的樣子。
他竟然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