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請停下並出示您的駕照、身份證......”
“呼叫總部,請求支援!警號25xx16被嫌疑人惡意衝卡拖行,嫌疑車輛正向東南街方向......”
陳諾躺在同事懷中,一口一口向外吐著血,他看不到自己的反光衣的樣子,好像已經全部染成紅色了吧。
他這樣想到。
我只是個再小不過的普通交警啊,我只是在例行檢查啊,我只是說了一句“請停下......”
陳諾腹部的疼痛逐漸讓他的意識開始麻木,腦海中浮現出畢生的種種過往。
他曾希望給老婆一個完美的婚禮,可是他的經濟只能辦的起寒酸的酒席,甚至連結婚紀念照都隻選了最便宜的套餐,那時他同老婆說:
“小雙,我肯定努力乾,我要讓他們知道,你沒嫁錯人,等我有錢了,我們一定補拍一套美美的結婚照!”
他曾希望出人頭地,能讓辛苦半生的父母安度晚年。每年過年,他都會接到媽媽的電話:
“諾諾,今年你和小雙回家嗎?啊,不回了啊,又安排執勤呢?他們是不是欺負新人啊?好吧......你爸身體好著呢,不用擔心,你不要有負擔,錢又不是一句話就能掙來的,對不對?......”
陳諾的眼睛濕潤了,他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頭上的血水。
他看著天上飛舞的雪花,四周的警笛聲、慌亂的人群聲、同事的哽咽聲......
只剩下了一隻無力的手。
抓進血、雪與泥土的混合物中。
“我,說過好多話,許過好多諾,要是我說過的話都能實現,我是否還會躺在這裡呢?”
陳諾不知道。
陳諾死了。
全身的疼痛仿佛在一瞬間都消失了。
滿天的雪花仿佛送完了這個離家的孩子最後一程,慢慢融化成了點點星光。
照亮了夜空。
刺眼奪目的白光籠罩著陳諾,他不清楚自己是死了,亦或是去了哪裡。
“我市發生一起惡性案件,犯罪嫌疑人疑似酒駕,在交警進行例行檢查時,衝撞、拖拽警員導致一人死亡,三人受傷......”
“追贈授予泰吉市龍涯交警分隊警員陳諾烈士稱號......”
“目前,犯罪嫌疑人於龍涯區西城區落網......”
電視裡播放著近期的案件。
大廳中挽聯的墨跡未乾,花圈的假花瓣被風吹落了一些。
林又不知道誰來了,誰走了。她只知道,眼前的棺槨上趴著的正在痛哭的女人,是她應當上前扶起來的。
她邁開步子走了過去,只有幾步呀,只有幾步。她險些跌倒在棺槨的前面。
一雙顫顫巍巍的手及時扶住了她,她轉頭,只能看到一張模糊的臉,已經失去了人的模樣。
“爸,爸,陳諾他......”
兩眼一黑。
林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她還是她,從小就失去了父母。陳叔叔一直撫養她長大。
從小到大,她的身邊總有一個看著粗糙,其實內心細膩的大男孩在保護她。
他們一起走過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直到婚姻的殿堂。
她看到自己身著樸素的婚紗,面前的男人有些局促,好像因為沒能給自己一個完美的婚禮而深深內疚中。
所有的美好瞬間被黑暗吞噬了。她來到了馬路上,天空飄著雪,一個身著製服的男人倒在血泊中,同事抱著他痛哭著。
她無法抑製衝過去的衝動,可腳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突然,她看到同事懷中的男人居然逐漸發光,直到消失。
那一刹那,好像空間被撕開了一個裂痕,那束光以不可察覺的速度沒入裂痕之中,瞬間消失了。
一塊發光的石頭,趁著眾人不注意,滾落到一旁的草叢中,逐漸暗淡下去。
林又猛然張開雙眼,她的心臟正在強烈地跳動。她不顧一旁親友的阻攔,發瘋似的衝進正在舉辦葬禮的靈堂。
她叫來了幾個工作人員,來到了棺槨附近。
陳母看著舉止異常的兒媳,顧不上老邁的身體,走上前來關切地問道:
“小雙......媽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你能不能告訴媽,你要幹啥啊?”
她小心翼翼,生怕這個如女兒一般養大的兒媳想不開,再出什麽意外,她和老陳真的就不活了。
“媽,我想再見陳諾一面。”
淚水不自覺地從眼角流下。
陳母與陳父一愣神,淚水也都決堤而出。兒子在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了棺槨裡。他們也沒有見到兒子最後一面。
他們不敢。他們害怕見到被拖行數百米血盡而亡的兒子的慘狀。只有無言的同事低聲的抽泣,帶回了沾染兒子血跡的衣服。
林又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讓工作人員打開了棺槨。
她一步步靠近,心臟猛烈地跳動著,仿佛有什麽預感在靠近。
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向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門口,一輛黑色的車停下,一個身穿白大褂,www.uukanshu.net 帶著白花的男人匆匆下了車,看到靈堂的場景,三步並做兩步奔跑起來,仿佛要阻止事情的發生一般。
林又呆住了。隨後的陳父與母也呆住了。白大褂也終於跑到近前,看到眼前場景,深深歎了口氣。
眼前的棺槨,竟然空無一物!
林又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諾哥,一定還活著,我剛才看到的不是夢!
她發瘋似的推開人群衝了出去,打開車門,發動,一騎絕塵而去。
老父母驚訝地愣在原地。白大褂又重重歎了口氣。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帶著老父母走進了內室。賓客們隻隱約聽到些諸如“可能還活著”“白光”“消失”一類詞匯,思緒就被屋外轟鳴的警笛打碎。
林又緊握著方向盤,油門踩到底,以從未有過的速度來到了這處已經被封鎖的事故現場。
她稍稍恢復了理智,繞開了巡邏的警察,看到了陳諾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
她的頭又開始暈了。但她相信自己剛才親眼所見。
她開始扎進路邊的草叢中,不停地翻找著什麽。
這動靜還是驚到了看守的警察。他們朝這邊跑來,對著對講機講著什麽。
就在此時,林又的被泥土髒汙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樣東西,好像是一個長相怪異的石頭。
此時,警察已經來到近前,就在他們即將撲上來的那一刻,林又如死灰般的心,突然被光芒籠罩。
周圍又安靜下來了。林又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隻留下了滿臉錯愕的警察,和已經被挖的不成樣子的草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