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

　　劍洲，朝夕渡。

　　朝夕渡，因日升時出發，日落時便能抵達妖洲而聞名。

　　人妖之戰基本上是青雲洲的王朝、讀書人與妖洲王朝、妖修之間的戰爭，其他洲倒是沒什麽影響，兩洲自然有渡船通行。

　　沈柯身著一襲白袍，站在長約百米的渡船船頭，眺望著海面。

　　海風吹拂，帶來略帶腥味的潮氣，遠處太陽從海中升起，預示著啟航時刻的到來。

　　上船的修士以妖修為主，也有不少人類修士，海中自古以來便是龍族的領地，修為不至入道，還是坐渡船比較安全。

　　一日前，沈柯抵達這裡，辦理好通行令牌，準備前往妖洲，排隊許久，總算上船。

　　砰！

　　轟隆隆！

　　船體震動，隨著刻印在船底的陣法啟動，渡船駛向妖洲。

　　渡船十分平穩，速度也比禦劍快得多，唯一的缺點是船票貴，來回共計一顆上品靈石。

　　沈柯看著一片蔚藍，思考該如何混進柳家，拿到傀儡。

　　良久，他搖了搖頭，現在思考這些未免有些過早，一切要等抵達妖洲後再說。

　　少時他曾跟師父去過妖洲，那裡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王朝，妖修境界與人類並不一樣，分為通靈、化形、伏虎、凝丹、封王、封皇、封帝、立聖八境，對應人類的八境。

　　最低封王境便可建立自己的王朝，受萬妖跪拜。

　　柳家則不同，他們獨立於王朝之外，是妖洲真正的霸主。

　　妖洲所有蛇妖都是柳家的一份子，其底蘊如何，無人知曉。

　　柳家族長柳萬安號稱“吞龍大聖”，是與薑無憶齊名的合道強者。

　　“喂，聽說了嗎?”

　　船上不少修士聚集在一起，討論著最新的八卦。

　　“天機閣最新一期的榜單，春秋教聖子沈柯登上潛龍榜榜首。”

　　“劍宗聖女江照月排到了第二，可惡，竟然被魔道惡徒壓了一頭！”

　　沈柯看向談話的兩人，他們手捧一張名為《九洲大事記》的報紙，正在聊上面的新聞。

　　“我聽我一個師弟說過，春秋教魔子沈柯在歸雲谷迎戰兩名煉神境，大勝而歸。”

　　“哎，誰能想到春秋教魔尊的弟子竟然是名劍修。”

　　“看這個，謔！”

　　沈柯有些好奇，剛想過去看看他們在看什麽，就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音。

　　“喂，能給我看看嗎?”

　　聞聲望去，之前在歸雲谷見過的粉發少女正墊著腳，想看報紙上的內容。

　　“一邊......”

　　聊八卦的人類修士剛想趕她走，看到她的眼睛，立馬改口:“給你給你。”

　　他奪過同伴手中的報紙，扔給少女，拉著同伴快步走開。

　　“你的狗呢?”

　　沈柯走過去，向少女搭話，同時看報紙上的內容。

　　【誰才是年輕一輩最強劍修?】

　　【劍宗聖女江照月問劍春秋教魔子沈柯問劍，約其七月七日到青雲洲步雲學宮切磋。】

　　【劍宗聖女請天下九洲見證，兩人之爭中敗者為勝者侍劍百年！】

　　沈柯默然無語，這確實是江照月能做出來的事。

　　步雲學宮的讀書人別的不說，公正是真的，畢竟他們修浩然正氣，絕對不會昧著良心偏向誰。

　　告知天下九洲這件事，加上是正魔兩道領頭人的爭鋒，關注度會很高，他不去便是怯戰，不得不去。

　　若是江照月輸了，便是白給;若沈柯輸了，也只能留在劍宗侍劍。

　　這件事只要有了結果，不管是江海還是薑無憶，都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一百年，不然便是全天下的笑柄。

　　“吃了。”

　　粉衣少女揚起臉，看了沈柯一眼，又繼續看報紙，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那是儲備糧食，餓了就吃掉了。”

　　她語氣一轉，好奇地問道:“你會去嗎?”

　　“當然。”

　　沈柯無奈一笑:“她都點我名字了，我不去，豈不是很丟人?”

　　兩人沒再說話，同步看完報紙，粉衣少女把報紙扔向一邊。

　　“那個劍宗聖女排名第二，怪不得挑戰你。”

　　她向前蹦了兩步，回頭看向沈柯:“你去妖洲做什麽?”

　　人類最天才的修士獨自去妖洲，和送死沒什麽區別，大部分妖修無差別敵視所有人類。

　　“湛山秘境。”

　　沈柯看向少女，注意到她的粉色眼睛是兩枚豎瞳:“你是，柳家的人?”

　　“柳夢。”

　　柳夢撩動頭髮，語氣裡透露著些許不情願:“我本來還想在人類世界多玩幾天的，沒想到家裡突然喊我回去。”

　　“不過人類世界也沒什麽好玩的，和妖洲一樣，到處是打打殺殺。”

　　沈柯正想和她套幾乎，看能不能獲取到關於柳家的信息，沒想到一個白發老嫗突然浮現在少女身邊。

　　“小姐，黑鱗一族公子邀你去飲茶。”

　　“知道了。”

　　柳夢皺起眉頭，不情不願地走向船尾處:“煩死了。”

　　老嫗的境界很高，至少是相當於第六境入道境的封皇強者，沈柯不好跟上，繼續去看海。

　　日落時分，渡船抵達妖洲的渡口。

　　沈柯剛下船，便聽到了柳夢的呼喚:“喂，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聞聲望去，她坐在一隻白色老虎樣子的妖獸上，身邊還有不少人，皆是豎瞳。

　　“不了。”

　　沈柯揮揮手，根據地圖確認方位後，禦劍而起，前往湛山。

　　既然來了，秘境總歸要去一趟，說不定就會有所收獲。

　　而且柳夢既然邀請他通行，目的地必然也是湛山，到時再與少女拉近關系也不遲，與一群妖修混在一起，說不定便會有什麽意外。

　　見沈柯禦劍離去，柳夢急忙呼喊:“等一下！能不能帶我一個，我還沒試過禦劍的感覺呢！”

　　“嘁。”

　　她身旁的黑衣少年不屑地開口:“禦劍有什麽用，人類而已，我一隻手就能撕碎他。”

　　“就是，寶強哥在戰場上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類。”

　　“沒錯。”

　　幾名豎瞳少年紛紛出聲附和。

　　“不許叫我寶強哥！”

　　柳寶強怒目看向幾人:“說了多少遍了，叫強哥！”

　　柳寶強身為黑鱗一脈年輕一輩的最強者，潛龍榜排名十七，號稱“剜心手”，自然有著自己的驕傲。

　　然而柳夢並沒有給他留面子。

　　她用白癡般的眼神看了柳寶強一眼，玩味地問道:“哦?是嗎?”

　　“你能打得過兩名煉神境的人類嗎?”

　　沈柯聽到她的呼喚，去而複返，禦劍停在柳夢身邊:“你不怕就上來。”

　　他正愁沒機會和柳夢單獨相處。

　　“來了。”

　　柳夢跳下白虎，拽著沈柯的胳膊，雙腳一前一後小心的踩在劍上，繼而雙手扶住他的腰。

　　“這位是春秋教的沈柯，潛龍榜第一那位。”

　　柳寶強咽了咽喉嚨，強裝鎮定，雙手抱拳:“久仰大名，幸會。”

　　“幸會。”

　　沈柯不冷不熱地開口，隨後禦劍而起，破空而去。

　　柳寶強看著兩人親密離去的背影，殺心漸起。

　　他早已關注柳夢許久，這位粉鱗一脈的大小姐是他的獵物。

　　問題是他一個凝丹妖修，自認打不過兩名封王境，而沈柯又是殺伐最強的劍修，不是他能挑釁的。

　　若說講背景，柳家子嗣繁多，柳萬安不一定會為他出手，但沈柯可是薑無憶唯一的徒弟。

　　不過，若是進入秘境，又會有誰知道沈柯死在他的手上?

　　湛山秘境每百年便會開啟一次，進入的最高限制為第四境，而所有修士進入後，都會化為凡人，失去全部修為。

　　他們身為妖修，體魄天賦天生比人類強大太多，在秘境中殺掉他易如反掌。

　　人類的天才每少一名，妖族複興的可能就多一分，這個險，必須冒！

　　禦劍途中，沈柯本想拉近與柳夢的關系，但察覺到身後有一股強大的妖氣散發，想來那名老嫗跟著二人，說話必須注意一下尺度。

　　不過，她能擁有一位入道境強者貼身保護，身份必然不一般。

　　“唔——呼呼——”

　　柳夢第一次感受禦劍，心情十分激動:“太—刺—激—了！”

　　“小心。”

　　沈柯出口提醒，專心禦劍。

　　“我說，你跟那個劍宗聖女，是不是有什麽恩怨啊?”

　　八卦不只是人類的天性，妖也一樣。

　　侍劍百年這種事，乍一看是侮辱，實際上能讓一個女子主動開口立下這種懲罰，兩人關系必然不一般。

　　“正邪不兩立而已。”

　　沈柯淡淡開口，他在考慮通過柳夢拿到傀儡的可能性。

　　若真如柳青語所說，此事並無他人知曉，那一具傀儡還是很好得手的。

　　不過他不能露面開口，不然柳家必然意識到傀儡有什麽特殊之處，一個劍修，好端端地要一具傀儡做什麽?

　　“我才不信，你們肯定有什麽故事。”

　　柳夢撇撇嘴，她覺得沈柯在忽悠她。

　　“這世間哪來那麽多故事，無非就是恩怨情仇罷了。”

　　“那你們是哪一個?”

　　“仇。”

　　沈柯肯定地回答，江照月八成還在記恨她吃一嘴的事，要是他輸了，指不定要喝什麽。

　　或者嘴裡塞襪子一百年也說不定?

　　“我怎麽覺得是情呢?”

　　柳夢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你那天放走那兩人，是不是也因為被他們的愛情感動了?”

　　“沒有。”

　　沈柯捫心自問，他只是覺得許必寧開出的價碼足夠買兩人的命。

　　“裝模作樣。”

　　柳夢不屑，語氣一轉，有些期待地開口:“我什麽時候才能遇到刻骨銘心的愛情啊。”

　　那日許必寧與魅語星的故事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見識過人類的愛情後，她一直期待著自己的意中人救她於危難之際，為她付出一切。

　　沈柯嘴角勾起，決定故技重施，靠她拿到傀儡。

　　在劍宗的靠江照月拿到龍鳴寒鐵的計劃失敗，純粹是江照月的問題，眼前這位大小姐是個社牛分子，又有些單純，仰慕愛情。

　　只要讓她心動，拿一具傀儡還不簡單嗎?

　　“快看！”

　　身後的柳夢輕扯他的衣服，視線看向下方寬闊的河流:“左邊，是岔河，原來這條河有這麽寬。”

　　沈柯順著她說的方向看過去，一條足足有四五千米寬的河流平鋪在地面上。

　　“我餓了，我們下去抓幾條魚吧。”

　　柳夢的話裡不乏祈求的意味，顯然是想禦劍去河面上逛一圈。

　　“好。”

　　沈柯禦劍俯衝，直接帶她進入水底，遠離了水面上喧囂的世界。

　　陽光透過清澈的水面，折射成一道道搖曳的光線，在河床上跳躍、閃爍;河床鋪展著細膩的沙粒，在水流的輕撫下泛起微微的波紋;銀白色的魚群穿梭於這片寧靜的世界，給沉靜的江底帶來生機與活力。

　　“是誰敢在本王的地盤上鬧事！”

　　兩人進入江底時的動靜很大，顯然招惹到了這裡的主人。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快跑！”

　　柳夢伸出手，抓住一條最近的魚，隨即大喊。

　　遠處的水面遊來一道黑影，沈柯禦劍向上，帶她從水面一躍而出。

　　黑影不依不饒，跟著從水面上躍出，猛撞向兩人。

　　“這是什麽?”

　　沈柯看向長著鳥翅膀的魚，沒有理會，他要試探一下柳夢能不能命令老嫗出手，能的話，她的柳家大小姐身份無疑。

　　“蘭姨。”

　　柳夢對著身後喊了一聲，隨後雙手抓著剛才在江裡抓到的大魚吞進嘴裡:“好吃！”

　　沈柯剛想問“蘭姨”是什麽魚，他怎麽沒聽說過，便看到老嫗化作一條花麟大蟒，一尾巴把長得很醜的怪魚打回去。

　　“蠃魚，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

　　柳夢吐出一根完整的魚骨，隨手扔掉，才張口回答他的問題:“這條河的上遊分叉處就是我家，我小時候經常去河裡抓魚吃。”

　　在沈柯看不到的地方，她粉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懷念與悲哀。

　　家對她來說已經是個很陌生的概念，粉麟一族已經凋零，她是粉鱗一族最後的希望。

　　修士無需睡眠，沈柯禦劍疾馳，晝夜不停的趕路。兩人一路有說有笑，也沒有在乎日升月落。

　　第二天中午，兩人成功抵達湛山秘境。

　　“奇怪，不是湛山嗎?”

　　沈柯看著眼前的盆地，疑惑地問道:“山呢?”

　　“笨蛋，是秘境裡的山叫做湛山。”

　　柳夢眨了眨眼，粉色的眸子裡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