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深夜。
紅霧侵襲,裹挾著絲絲涼意而來。
漆黑的小徑上,陰影濃重,蟲鳥無聲,百獸皆伏,極靜可怕。
有道白衣少年踉蹌行走,感受靜謐環境下心臟急速跳動,目光銳利。
紅霧山谷。
在山海小鎮可是禁忌之詞。
有人說山谷內,住著凡人之上的神靈,不問世事,逍遙快活。
也有人信誓斷言,紅霧山谷乃是陰世入口,俗稱鬼門關前,每臨深夜,谷內傳有練兵秣馬之音。
這等不經之談,偏偏受人追捧,不知是世人愚昧,還是真有這等荒誕事,反正代代相傳,口口相告,至今已逾百年。
關於紅霧山谷的傳說,源源不斷,且越傳越邪乎,至於真假,無人可知。
而住在紅霧山谷外的山海小鎮人士,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懵懂稚童,均緘口不言,尤談及谷內傳說,更是諱莫如深。
似乎談論紅霧山谷,會帶來災難。
這條禁令,如同遠古的詛咒,隨著世代傳承,流傳十裡八村,顯得越來越真實。
陸時安扶樹歇息,盡管身心具疲,仍舊心神緊繃,不敢松懈。
紅霧山谷晝不見光,夜不觀月,此刻卻能透過繁密樹葉縫隙,得見赤霞月光。
不禁呢喃道:“真是奇怪,谷外都能聽到鳥鵲聲。”
說完繼續向前,他準備找到地勢較高處,那樣有助於尋找出路。
“不用奇怪,谷內並無鳥鵲。”
“為何。”
聽到有人說話,陸時安本能回應,話剛落下,他猛得睜大眼睛,隻覺得渾身彌漫著難以言狀的冷意,就連握劍的手都滿是汗水。
“誰在說話。”
這次無人應答,陸時安驚疑不定,猜測是受傷太重,出現幻覺。
繼續行進數裡,他忽然停下腳步,只見前方蒼勁古樹上,掛著幾名死相淒慘的屍體。
有被藤蔓穿胸,倒吊而亡的無頭人,也有雙目凸出,被割開臉頰的獵人,整個下巴流淌粘稠血液,惡心至極。
而在更遠處,有道雄偉身影飄於半空,氣勢鼎盛,精氣澎湃,瞳孔射出兩道紅光,穿透紅霧,令人駭然。
陸時安瞠目結舌,脊背生寒,心裡升起不詳預感,捂住口鼻,盡量不發出聲音,紅霧山谷太過邪魅,他不得不小心。
剛要離開,濃霧中傳響佛音,那道身影發出幽幽歎息,轉身消失不見。
“至後離開。”
腦中又響起聲音。
這次陸時安聽的清楚,急忙回復:“你是誰?”
“救你之人。”
陸時安皺眉,他不確信說話之人,是否真想引導他離開,但目前處於山谷腹地,尤見前方慘景,他無後路可行,只能希冀聲音主人心存善念。
根據聲音指示,陸時安在山谷內遊蕩,猶如鬼魅,也不知走多久,來到一座破廟前。
廟前空地,荒草叢生,有棵巨大槐樹,似被雷擊,已經瀕死。
陸時安咳血不止,仍舊強行提息,運轉靈力,周身寒冽氣流彌漫,這才跨入大門。
廟內殿宇倒塌,香爐傾倒,橫梁斷裂,隨意落地,斷壁殘損,瓦片碎破,蕭瑟秋風,塵土撲鼻。
目觀之處,皆是破敗景象。
唯有一尊已碎半邊的古佛像恆久屹立。
陸時安背對佛像,平息躁意,隨地而坐,雙手結印,一股玄奧能量籠罩全身,幾道傷口不再流血,皮肉開始複合。
就在他療傷時期,深夜悄然而至,陸時安眼皮忽然睜眼,順勢撈起腳邊長笛,雙目攝人。
他能從無數次戰鬥中活下來,不僅依靠強橫的術法,鋒利的武器,敏捷的速度,還有動與靜中察覺危險的本能。
此刻他焦躁萬分,感覺危險已經來臨。
當看到廟外被紅霧侵襲,陸時安眼神陰冷,思慮再三,緩步走出破廟。
隨著他腳步向前,紅霧似有感應,極速退散,留下幾尊泥塑佛陀。
佛像百態頻出。
看著眼前神態各異的佛像,陸時安眼冒凶光。
怒起。
剛要出聲呵斥,驀然間頭疼欲裂,隨之天旋地轉,身體向後慢慢倒去,等他撐住地面,再爬起來,發現已身處另外之地。
小雨時期,霧霾朦朧,前方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不斷有朗笑聲傳來。
陸時安看到小巷之內,人影接踵,停停複複,男童手腕銀鈴陣陣,女童腳踝紅繩熠熠,處處喜氣氛圍。
不等他反應,場景迅速變幻。
狹窄小巷變得更加幽仄,到處都是死屍,陰冷氣息撲面而來,無數模糊身影緩緩出現,他們眼睛都閃爍著幽藍光芒。
而那群活蹦亂跳的稚童,各個臉色慘白,眼瞳血紅,甚至有幾人轉動頭顱,發出冷笑聲,更有掏出心肺之人,遞於他享。
陸時安渾身顫栗,他深知眼前景象都是術法幻化而成,仍不敢掉以輕心。
“門前有槐,百鬼夜行,古人誠不欺我,但朗朗乾坤,魑魅作祟,魍魎謀命,豈有此理。
爾等鼠輩,窮極齷蹉,竟敢以鬼蜮伎倆,企圖謀害性命,還不退下。”
聲音尚有回傳,便有五道白影鑽出地面。
只見兩名紙裁人扣住他的雙腳,不讓他移動雙腿,其余紙裁人躍起,拳掌襲身。
陸時安以掌相對,擊飛紙裁人,豈料紙裁人在空中兜著圈,真如紙張飄散,等身形穩定,又再次襲來。
陸時安震怒,雙手靈力灌入,縷縷金色光華自他肩膀旋轉而出,讓他整條手臂變得神輝絢爛,氣勢迫人。
幾名紙裁人見狀,紛紛四散避退,鑽回地底。
周遭場景不再變幻。
陸時安散去靈力,走回廟裡,倦意滿滿,剛要找個地方歇息。
猛然間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落下,以破碎泥塑佛像為中心,肆意散開,猶如仙魔震怒,讓人心悸。
少年猝不及防,踉蹌倒退幾步,五髒如絞,站姿搖搖欲倒。
剛勉強站定身影,就被那股衝擊心靈的威壓再次籠罩,陸時安隻覺靈魂顫栗,而那道指引他來到破廟的聲音再次響起。
“見佛,為何不拜。”
聲如洪鍾,伴隨莫大威壓,令少年無法直立身體。
陸時安雖然半弓著腰,仍舊不卑不亢,聲音平靜道:“與佛無緣。”
言罷。
威壓消散,陸時安抬頭,直視破碎佛像,只見佛像表面湧現無數血紅光點,光點匯聚,慢慢修補破碎身型。
等佛像複原,本就慈眉善目的古佛金身再現,就連身後法輪也變得耀眼。
望著眼前神態安詳,金光燦爛的佛像,陸時安思緒紛飛。
媚骨曾說,寺廟供奉佛像都是泥身,唯有經過佛徒信仰念力滋養,泥塑成金,此時金身佛像才算通靈,成為真正的古佛。
而金身古佛能夠詮釋經文真諦,尤其是與人戰鬥,口誦經文,經文化龍,盤旋天地,法身不滅,金龍不死。
對於百家中佛家,陸時安有些忌憚。
佛家兩宗。
佛宗和釋宗。
佛宗修輪回,以釋迦摩尼為尊,認定釋迦摩尼早已身融天道,金身不滅,法身長存,可化世間罪惡。
相比佛宗動輒滿嘴感化眾生,釋宗便是讓人畏懼,這一宗脈從不普渡天下,而是上走極端之路,伐天煉地,屠殺生靈,欺師滅祖,無惡不做,
弑殺佛宗之人,以殺盡天下佛宗一脈為己任。
佛家兩宗恩怨久遠,能追溯到千年前,兩宗相互製衡,都想將對方給誅滅,以完成佛門統一。
就在陸時安胡思亂想之際,金身佛像嘴唇閉合,威嚴肅穆聲音直入雙耳。
“若與佛無緣,何以得見佛身。”
“這座寺廟,曾是古佛般若的修行地,光輝聖潔,今雖破敗不堪,廟外邪祟依然畏懼,不敢逾越半步。
貧僧觀你體內血煞之氣濃烈,身上惡魂纏繞,當屬大殺之人,能進廟避難,便是與佛有緣。
你且上前來,貧僧以佛光普照你身,為你洗滌罪孽,還你純淨軀體。”
陸時安眼神戲虐,嘲弄之色毫不掩飾,發出冷笑聲。
“因何而笑。”
“笑你,裝神弄鬼。”
“我輩修士,欲與天高,本就逆天而行,當有吾心為王之態,大殺大惡又如何。”
陸時安滿臉笑容頃刻消失不見,聲音也逐漸高亢,開門見山道:“更可況你根本不是佛宗金身,而是釋宗邪靈。”
趁著說話間隙,陸時安聞到濃烈血腥味,源頭來自佛像,很明顯是佛像故意散發開來。
佛像沉吟不語,身後法輪閃耀,一股血紅氣流湧現,覆蓋法輪金光。
血色法輪出現。
法輪映出血海之景。
血海之內,硝煙滾滾,橫屍遍野,白骨晶瑩,煞氣強烈,猶如煉獄。
有位站在屍山上的少年,冷傲孤清,且盛氣凌人,渾身彌漫狂暴靈力,散發凜然殺意。
手中黑色長笛發出空靈詭異之音, www.uukanshu.net 如同笛下亡魂不甘怒吼,回蕩血海,令人膽顫。
腳下屍山盡皆頭破額裂,肢殘體破,血水匯成血河,遮蔽土地原有色彩,帶著濃鬱血腥味流淌整個血海,引得盤旋半空的食肉飛鳥,極速俯衝而下。
望著血海場景,陸時安驚懼,心裡掀起驚濤駭浪,他以為佛像之主只是釋宗尋常信徒,他尚有一戰之力。
可此刻心裡竟升起恐慌感,未戰先怯,已是敗將,同時暗自猜測佛像之主真實身份,以及為何引導他來寺廟。
自古流傳,釋宗古佛有兩尊。
殺佛如來與鬼面觀音。
兩人法術通天,行為可惡,殺盡天下,攪動江湖風雲,其中殺佛如來持笛劍‘罪血龍笛’,劍氣曾掀翻佛宗真靈山,驅逐真靈山佛宗之人。
眼前佛像明顯不是鬼面觀音,鬼面觀音慣戴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並且手握‘罪之真諦’。
而血海內少年手握笛劍,唯有殺佛如來。
陸時安凝望血海內殺佛如來,見他身穿血紅長袍,白發俊顏,豐姿如玉,目朗似星,恰殺佛如來回頭,四目相對,陸時安隻覺渾身冰冷,如墜冰窖,忙避開視線,才感覺如常。
而殺佛如來則向前一步,一步跨出血海,血海內頓時血水激蕩,最後化作血紅氣流,融入他身。
殺佛如來身軀凜凜,風姿清卓,白淨面孔富有滄桑感,黑白雙間的眼睛裡,也透露出深沉光芒。
他看著白衣少年,嘴角笑意更盛。
陸時安心裡哀歎。
終究難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