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裡的東區,還立著那些單調而老舊的房屋,它們是大地震遺留的產物,一家又髒又亂的老酒館樹立其中。
那是東區工人最喜歡的地方,結束一天的工作,買一杯幾分錢的便宜小酒,對於他們而言或許是最幸福的時刻。
黃昏之時,擁擠的小酒館外來了一個打扮異樣的“不速之客”,他穿得一身黑,像極了一個執夜人,但胸前卻沒有屬於執夜人的勳章。背上掛著一個大包,像一個架著船渡海而來推銷島上“土特產”的島民。
“我認得你。”老板斜眼看了他一下,又自顧自地擦拭酒杯,“你跟我推銷過你的小發明,好像叫……卡洛斯?”
“還對我有印象,那還真是我的榮幸。”卡洛斯笑道,扛著大袋子來到吧台。
老板湯姆伸出頭看了一眼那袋子,警覺地道:“你又要推銷什麽,我先告訴你,我不會買你的任何東西。”
卡洛斯擺擺手,從袋子裡抓出一瓶紅酒,啪地一下按在吧台上,道:“我不是來推銷,我是來做慈善的。”
湯姆抓起那瓶紅酒,眯著眼睛瞧了一下卡洛斯,一臉地懷疑。
“這是我的夢想,我曾經的夢想,現在全部送給你。”卡洛斯說著,將袋子裡的紅酒一瓶一瓶地往吧台上放。
“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
“這不是免費的。”卡洛斯意味深長地一笑,看向頭頂的餐單,“我們做個交換吧,我用紅酒換你的‘一半一半’。”
老板湯姆驚訝又質疑地看著他,“一半一半”是他這裡最便宜的酒,一大桶恐怕都沒有一杯紅酒值錢。他找來起子,打開一杯紅酒,倒了一點在杯子裡,嘗了一口後陷入了沉思。
“你從哪裡搞到它的?”老板湯姆問。
“一個島民那裡,他現在住在廢墟。”
湯姆揚了揚眉毛,將吧台上的紅酒收走。
“我們的交易怎麽樣?”卡洛斯問。
“你要隻喝‘一半一半’我可要愧疚了。”老板笑道,直接將他店裡最貴的一瓶酒遞給卡洛斯。
卡洛斯微微揚起嘴角,拿著酒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個人喝著那有些刺嘴的酒,靜靜地望著窗外的夕陽。
紅日下高聳的煙囪噴出陣陣濃煙,用灰黑來點綴殷紅,是這個城市獨有的配色。
不知幾杯酒進肚,卡洛斯已經有些飄飄然。
隨著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喧鬧的酒館突然安靜。
“一杯威士忌,謝謝。”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從吧台處傳來。
哪個督工來了?!失去吵鬧的氛圍讓卡洛斯有些惱怒,看向吧台的方向。
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風衣和禮帽,柔順的黑發披肩,卡洛斯光靠背影就認出了她,是執夜人赫娜·貝根。
陰魂不散!卡洛斯不爽地別了別嘴,繼續望向窗外。
高跟鞋清脆的響聲正在接近,在卡洛斯的身前停下。
“卡洛斯·沃倫?”赫娜有些吃驚地道。
卡洛斯回頭瞥了她一眼,道:“貝根小姐?我還以為是哪個廠的督工來了呢!把大家嚇得都不敢說話了。”
赫娜在卡洛斯對面坐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想象一下一個貴族小姐突然去關奴隸的監牢裡要了一碗牢飯?”
赫娜苦笑地抿了一口酒,道:“我剛被劃到了這個分區,所以只是想了解一下這裡的事物。”
“真有趣。”卡洛斯笑了一下,“你是外鄉人吧?聽你講話每個詞的音都要往上抬一下。”
“我來自歐蘭特。”
“原來是城市人。據說兩千年前羅德裡還在用撿來的石頭蓋房子過家家的時候你們就過上了悠閑舒適的‘城市生活’,真是個好地方,讓人羨慕。”
“你對歷史還挺有研究。”
“拜別人所賜罷了。”卡洛斯冷不丁地回應到。
“你一個人來這裡喝酒嗎?”赫娜問。
“是,酒能壯膽,也能消愁。”
“壯膽?”
“我有一些可怕的事要去做呢,貝根小姐。”
赫娜猶豫了一會兒,道:“如果你要報仇的話,我勸你還是放下吧。”
卡洛斯只是淡淡一笑以示回應,又喝了一口酒。
“一周前我們調查瑞克的案子的時候查過你的資料,你似乎是個很孤獨的人,沒什麽朋友。你這樣不覺得很累嗎?”
“你果然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了解……”卡洛斯笑道。
赫娜有些疑惑。
卡洛斯指著赫娜的那杯酒,說著:“我們東區酒吧的酒杯可不會洗七遍,想象一下,你現在的這個酒杯沾著上一個醉漢的口水,他們的舌頭曾在裡面翻滾,往裡面擤過鼻涕,撒過煙灰,當他們喝嗨了甚至會在裡面***,而這杯酒則是從滿是老鼠和臭蟲的地窖裡取出來的,說不定早就漏了氣和那些髒東西接觸了個遍呢。”
赫娜臉色突然凝重,看著那酒咽了口氣,說道:“你是在騙我對吧?”
“這些都是親眼所見,”卡洛斯笑道,“而東區,髒的就像這杯酒一樣。這個酒吧可能都是些可憐的工人,而你再往深點走,去我土生土長的地方,那裡有多少人吸毒,多少人販毒,拉皮條,賭博,隨便抓一個人手裡都可能沾著人命。交朋友?我確實差點就被他們騙進去了,但我有底線,所以絕對不可能去幹那些事。我一直都很孤單,一直以來都是瑞克,他不只是我的親人,也是我的朋友。你說你想要了解這裡,我勸你還是放棄,蝴蝶該去花園,而不是去垃圾堆。”
赫娜笑了笑,站起身來。夕陽已經落下,窗外黑暗降臨。
赫娜拉上窗簾,離開座位,“我該去執行任務了,卡洛斯。和你談話真有意思。”
“這叫說話的藝術,赫娜。”卡洛斯別別嘴,又悶了一口酒,酒意已經上臉,滿臉通紅。
“不過我不是很讚同你說的這些,再髒亂的地方也有人是乾淨的。就像你說這個酒館不過都是些可憐的打工人一樣。”
赫娜說完,一口喝掉杯中的酒,拿杯口對著卡洛斯,“另外,這個杯子也是乾淨的, 老板拿給我的時候說他洗了七遍。”
目送赫娜離開酒館,卡洛斯冷冷地笑了笑。
理想主義者。他心裡大概對這個人有了個底。
或者她只是做出虛偽樣子騙他,畢竟她同流合汙包庇凶手。
瓶裡的酒被卡洛斯喝了空,他支撐起顫顫巍巍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吧台前。
卡洛斯注意到人堆中有個人穿著黑衣睡著覺,像是個執夜人,而他的身邊擺著一個發出綠光的蟲燈。
“執夜人?”醉醺醺地卡洛斯問還沒睡的老板。
“一小時前來的,應該是想進來打個盹。”
卡洛斯走到那個熟睡的執夜人面前,拿起他身旁的燈。
這是“瑩燈”,可以驅散黑夜中的迷霧,是執夜人守夜必備的物品。
“我勸你別動執夜人的東西。”老板提醒他。
“借用一下。”卡洛斯回答,哼著小曲悠哉地來到架了好幾個木板的大門前。
眾人紛紛停下喝酒,驚訝地看著這個怪人。
卡洛斯扣了一下木板,將其松開。
人群直接炸了鍋。
“你要幹嘛?!不要命了!”老板罵道。
“有時候要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有好東西。”卡洛斯淡淡回答,松下最後一塊木板一腳將門踹開,像衛兵一樣伸出一條腿踏入無邊無際的黑暗,接著立直,摘下帽子向酒館裡所有人行了個紳士禮,啪地關上門。
酒館裡所有人目瞪口呆,一時竟忘了言語,老板這才明白為什麽他要拿自己夢想換他那些便宜貨,他是要去赴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