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的節奏,對向陽來說也是有點快的。
當晚上躺在床上,他有一種嚴重的不真實感,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一切都太順利了一些。
洗漱完,爺倆躺在床上,邵向陽輕聲問:“阿耶,我不會是在做夢吧?我總覺得一切太快了,不真實。”
想要羊奶,就找到了剛下崽的羊。想要造紙,三天就搞出來第一批成品?
造紙這麽容易的嗎?
“嗯。”我也覺得。邵玉衡雖然沒說出口,但是也嗯了一聲表示讚同。
他也覺得太快了。
爺倆從下午的亢奮中清醒過來,暗暗警醒自己,靜下心來,開頭太順了不一定是好事。
睡不著。
向陽爬起來,拿出一張麻紙和他的小毛病。
邵玉衡也爬了起來,主動給兒子磨墨。
向陽把那天自己想的各種造紙的原材料,一一列出來。
然後,挨個講給阿耶聽。
青檀樹皮,桑樹皮,構樹皮,竹子,麻,秸稈,很可能很多其他材料都可以用來做紙。
然後,造紙需要漂白。
他總覺得用草木灰兌的鹼液,不夠。效果不夠好。似乎有一個什麽東西就在嘴邊,但是他想不起來。
似乎遺忘了什麽。
還有,也是今天韓州煮麻的舉動提醒了他。
之前他隻記得原料要漚爛。
而韓州觸類旁通。明明沒有學過造紙,他就敢去煮麻。而且事實證明,效果出乎意料。
他想,我有點太自大了。
太飄了。
邵玉衡揉一揉兒子的頭,安慰他:“你不要想太多。你能記得這麽多,已經很好了。你不可能什麽都會,也不要強求把那個世界最好的東西,都一下子帶過來。”
人莫要太貪心。
而且,今天能出紙,對眼前的這個世界,已經是了不得的很大很大的進步。
如果向陽什麽都追求最好的,那對這個世界真的好嗎?
邵玉衡不敢輕易論斷,但是他覺得向陽可以不用太急太焦慮。
向陽想想,是這麽個道理,這才放下這些,躺平睡覺。
而邵玉衡小心翼翼的把兒子寫的紙收起來,放進盒子裡用銅鎖鎖了起來。
第二天,照例向陽醒來時,阿耶已經去了軍營。
他在床上打了個滾,看看天色不早,想起來羊奶的事,這就爬起來洗漱,收拾妥當了帶著余錢去膳堂。
膳堂今天格外的熱鬧,大家都等著小郎君來,聽他吩咐呢。
昨日田大(幫韓州剁紙漿的夥夫)在前院得了500文賞錢的事,膳堂上下都知道了。
向陽一來,就團團圍了上來,紛紛跟向陽請安,想著在他面前留個好印象。
今天邵安沒來,余錢有點鎮不住場子。
向陽不得不自己上:“大家都該幹嘛幹嘛去,我有事兒會請大家幫忙的。”
圍著的廚子夥夫丫頭們這才退下。那邊一個麻臉老嫗這才得已上前請安。
“郭文女見過小郎君。”麻臉老嫗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當她站好後,脊背挺直,目光平靜自然的微微下垂,有一種端莊自持的大氣。
這是一個相貌和氣質完全不匹配的女人。
邵向陽第一直覺如此。
他微微頷首,請郭文女帶他去看擠羊奶。
郭文女帶了一個新帕子,端了一盆乾淨的溫水,從膳堂借了兩個小丫頭,一個拿著一隻小杌子,一個拿了一個洗乾淨的小木桶。
一行人去了羊棚,郭文女先輕輕的發出噓噓的聲音,很有節奏感的安撫著母羊,等母羊安靜下來,她把手帕投進溫水裡,擰乾後,輕輕敷到羊的乳房上,輕輕擦拭,揉捏,覺得差不多了,這才示意把木桶放到她腿間,然後開始擠奶。
嘩啦啦的,奶水很快飆了出來,一股濃鬱的羊奶味飄了過來。
這就擠出來了?
郭文女很快如法炮製,順順當當的擠好兩頭母羊的羊奶。
小丫頭把奶桶端走後,郭文女拿起一旁堆著的草料喂給母羊吃。
等到大家離開羊棚,兩個小羊才湊過去吮吸癟掉的乳房。
對不住了,羊乖乖。
邵向陽為自己搶了小羊的口糧感到抱歉。
回到膳堂,要了個小泥爐和陶鍋後,郭文女給陶鍋裡加了大半的水,然後把羊奶倒在大瓷碗裡,添了點水,開始煮羊奶。
一邊煮一邊攪拌,等沸騰了就把陶鍋挪走,不沸了再挪回去繼續煮,如是者三,羊奶已經變得醇香濃鬱。
郭文女這才把羊奶端出來放進食盒裡,向陽變帶著她和余錢往阿娘的福寧院走去。
到了福寧院,趕上姐姐弟弟們來請安還沒散,大家開心的見了禮,紛紛表示要看九妹喝完羊奶再回去。
秦穗穗打昨兒起,精神就蠻好,並沒有因此給他們臉色瞧。
謹柔的奶娘姓李,李奶娘才二十許年紀,形容並不出挑。因著九姑娘不愛吃奶還吐奶,她便很有些誠惶誠恐。
這會小郎君讓她給九姑娘喂羊奶,她雖不情願,到底不敢反抗,小心翼翼的用細柄小杓子舀了一杓慢慢喂到九姑娘嘴裡。
大家凝神不錯眼的盯著九姑娘的嘴,就見九姑娘先是抗拒,然後抿在嘴裡老半天,終於磨嘰下肚。然後,嘴裂開,啊啊啊的喊。
“再喂!”向陽果斷命令。
果然這一口小姑娘迫不及待咽下肚,然後嘴還要追著杓子不肯放。
這是愛吃啊!
連秦穗穗都十分驚喜,不錯眼的看著女兒一口接一口的喝羊奶。
一小碗奶很快喝完了。向陽看了看碗,估算了下,覺得能有100ml,決定先喂這麽多,等她餓了再煮給她吃。
奶娘要把孩子抱回去放在床上,向陽趕忙攔著她:“你得豎著抱著她給她拍奶嗝啊,拍出來了就不吐了。”
李奶娘聽小郎君的,按小郎君教的輕輕拍奶嗝。果然寶寶打了幾個小嗝後,沒有吐奶的跡象,很快睡著了。
李奶娘松了口氣,秦穗穗也松了口氣。
這時秦穗穗才有空打量郭文女。
她跟郭文女沒有打過照面。郭文女跟著邵家短暫的生活過幾年,之後因為一直因為相貌和她帶回來的雜胡兒子而被排擠,等邵家在定襄郡落戶,她也沒住進過現在的邵家大院,直接就去了莊子上,之後秦穗穗才嫁了進來。
但是秦穗穗聽過這個人。
太婆婆和婆婆曾經在聊家常時聊過她,覺得她是個了不得的女人。
對此秦穗穗無感。
對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她並沒有什麽興趣。
而現在,她覺得這個老嫗雖然貌醜,確有幾分本事。
便起了心思,讓郭文女留在福寧院。
這事邵向陽本就是想推動的,他對郭文女印象很好,阿娘自己開口,邵向陽自然無有不應的。
如此郭文女就暫且留在九姑娘身邊,做了管事嬤嬤。
向遠嘴撅的能掛個油壺,很不開心的跟著哥哥。
“向遠怎了?”剛不還是好好的嗎?
“怕不是也想喝奶。”和柔最了解向遠這個愛攀比的小弟了。
向遠羞紅著小臉,扭著身子不說話。
“向遠羞羞。還沒斷奶呢?”向東刮著鼻子笑話他。
氣的向遠想跳過去打他一頓。
向陽摸了摸向遠的頭,認真的說:“大哥已經請阿耶去尋一頭下崽的母牛啦,等牛尋到了,不止我們向遠要喝,哥哥姐姐喝,阿娘喝,阿奶和太奶也喝。”
“多喝牛奶身體好。向東也要喝的哦。”
本來想笑話向遠的向東愣住了,大家都有些愣神。
這怎聽起來像是小郎君在說夢話呢?
牛暫且沒有尋到,向陽也不細說,看看天色還早,太陽不那麽熱烈,決定帶著姐姐弟弟們玩個新遊戲。
他拿了一根手指粗的樹枝, 在院子裡唰唰唰畫了好些個方格子。
然後有的格子裡畫了大大的X,有的沒有。
他指著這些個方格子說:“這個遊戲叫跳格子。每一行三個格子,有的格子裡畫了大X,是不能落腳的,沒畫的,是可以落腳的。誰能從北跳到南,再轉身跳回來,中間不能跳錯格子,跳錯了就認輸。也不能踩線,不然視作犯規,兩次犯規就輸了。用時間最短的就贏了。”
說著他做了一個示范。
第一行是兩側畫X,他輕松的一躍跳進去雙腳落地,然後前面是中間X,他就來個劈叉,再前面最右是X,他這次沒有雙腳跳進去,而是來了個金雞獨立後直接跳到再前一行最左側,穩住了身形後又是個大劈叉。如此幾個回合,輕松的跳完了回來了。
向遠按訥不住,他還不能很好的控制身體,第二下大劈叉後就跳不到第三行了。
向東向南也就多跳了兩行。
向陽見姐姐們躍躍欲試,就勸她們也玩,三個親姐姐推推搡搡誰也不好意思上,最後向南的姐姐靜柔第一個上。
沒想到靜柔膽大心細,雖然動作不快,居然一個不錯的跳下來了。
端柔就不如靜柔,轉向的時候踩線了慌張了沒注意再跳又踩線了,犯規被罰下。
一向文靜不說話的雨柔,默不吭聲的上去,體態輕盈的順利完成了。
這讓向陽有點吃驚,三個庶姐裡,雨柔是最不起眼的,但是沒想到雨柔觀察力細致,身體協調性也這麽好。
他看著姐姐弟弟們玩的開心,拍拍手悄悄溜走,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