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霜降,萬物畢成,長安月落。
孤山是京城中出了名的亂葬崗。
朝廷斬首的欽犯,客死他鄉無人領的屍體,以及什麽病死的、毒死的、被人害死的都被扔在了這裡。
每逢夜半都遮天擋月的,看不出是幾時。
所以,往來的正常人都不會走這條路的,那不正常的就不好說了。
比如顧許,好好地官道他不走,偏偏走到了孤山。
不僅如此,他嘴上還哼著小曲,一顛一顛的,仿佛自己走的不是亂墳崗一樣。
“唔……痛……”
死人堆裡,穿出了一陣弱弱的聲音,顧許快速的從懷中掏出了黃符,眼睛毒辣的捕捉著那動靜發出的地方。
“我顧許素不愛走正路,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麽鬼!”
他說著,另一隻手又從身後拿出了桃木劍,蓄勢以待的朝著那聲音處走去,只見那一堆屍體漸漸的被推開,從裡面冒出了一顆黑漆漆的腦袋。
那顆腦袋慢慢的往外冒出來,露出了細瘦的身板,看著格外詭異,
“呼……好臭啊!”
顧許看著爬出來的瘦小人影,不禁發出一聲輕笑。
“嘿!小子!”
“啊!!!鬼啊!!!”
那小人尋著聲音看向顧許,那身仙風道骨的模樣,在這黑漆漆的夜裡顯得格外的詭異,讓她不由的發出刺耳的尖叫。
顧許看著,眼疾手快的飛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小子,你這月黑風高從死人堆爬出來我都沒怕,怎麽怕我這個大活人!”
他說著,特意強調了大活人這三個人。
而被他捂住嘴的人,感受著那掌心的溫度,也確認了眼前的‘人’真的是活人後,才吞了一大口唾沫。
“你唔自掉,人哈人,哈斯人嘛……”
小人兒含糊不清的說著,那囫圇的話,惹得顧許忍不住笑出了聲,但那笑意卻快速的僵在了嘴邊。
“不對。”
顧許眼神澄明,手上快速的甩出了一張符咒。
“好了,此地不宜久存,既然是個人,那就先離開這裡。”
說著顧許松開了手,傾身向小人兒,大手托住她,一下子將她抱上了馬
……
“你是個道士?道士是那種降妖除魔的嗎?”
“那道士是不是和和尚一樣?不對,和尚都乾乾淨淨的,你看著髒死了,跟個乞丐似的。”
顧許聽著那嘰嘰喳喳的聲音,終於是忍不住的掏出了一張黃符,“唰”的一下甩在了那小孩的腦袋上,這才終於安靜下來。
“你這小屁孩,我將你從亂墳崗裡帶出來,你還對我人身攻擊上了。”
“我這是仙風道骨,什麽髒兮兮的!”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大半夜出現在亂墳崗那種地方?”
他說著,看著小孩唔唔的嘟了嘟嘴,指了指貼在腦門上的黃符,
“摘下來後,謹慎言詞!”
小孩點了點頭,顧許隨手在空中畫了兩下,小孩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才說道:“我叫水清。”
“我會出現在哪裡,大概是因為我爹覺得我死了吧!”
顧許眉角一動,“你爹怎麽覺得你死了?”
水清一時語塞,鼓著腮幫與他對視。
“那個我叫爹的人,想將我賣去花樓,我不願意,就一頭撞在了柱子上,然後就昏了過去……”
顧許聽著,極淺的瞳色暗淡了下來,斂著鋒芒,掐指算了一下。
“天意,今日我要收你這個徒弟!”
水清坐直了身子,倚在樹乾上,看了看顧許,她雖表情有些淡漠,但眼神中卻閃著亮光。
“你要做我師父嗎?”
“記住,以後你就是我顧許的徒弟,水清這個名字不好,太輕,你就跟我姓,叫……”
他想著,抬頭望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天空,
“顧星與!”
水清靈動的眸子變得笑眼彎彎,欣喜的說道:“師父在上,請受星與一拜!”
顧許朗然一笑,看著眼前像模像樣的小人,不由深受揉了一下小姑娘雜亂的腦袋。
“以後要跟著師父,好好學習!”
“好!”
顧星與咧嘴笑著,看著眼前這個略顯潦草的男人,心中卻有著止不住的欣喜。
那副憨傻的樣子,到讓顧許沒來由發笑起來,這小丫頭真是傻。
“你不害怕我是個壞人?像你爹一樣,再騙了你,將你賣進花樓?”
顧星與眨巴著大眼,搖了搖頭,“師父看著就不像好人,好人誰大半夜走孤山啊!”
她說著,小臉微微皺起,“不過,我相信師父不是壞人,如果是的話,就不會把我從死人堆裡帶出來了。”
那話說的平淡無波,但聽著顧許的心裡卻微微顫動著,這孩子可真是至真至純的性子,明明才出了狼窩,但還是能這樣的相信別人。
“天意如此,我顧許這輩子注定有你這麽一個徒弟。”
顧許自顧感歎著,沒注意到面前的顧星與卻暗自松了一口氣。
她不過是賭,賭一賭他究竟是壞人還是好人。
自她娘死後,她就再也沒有遇到過一個好人,她的那個爹,爛賭成癮,連她娘的買棺材的錢都偷走了,害得她娘只能卷著破席,草草下葬。
娘臨死說過,讓她跑,有多遠跑多遠,可是她不過八歲,能跑到哪裡去呢?
所以,顧星與的腿還沒邁出家門,轉頭就被那賭鬼抓到,要將她賣進花樓。
她不願,才一頭撞在了柱子上,假死真暈了過去。
想著,顧星與伸手揉了揉自己腦後的大包,那血痂凝在頭髮上,一團雜亂。
“明日進城,咱們師徒先去洗個澡,再去找個大夫,看看你這頭上的傷怎麽樣。”
顧星與聞言,朝著顧許一笑,聲音軟糯甜膩,“師父真是個大好人!”
顧許一頓,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看見她汙垢的臉上那雙眸子閃亮閃亮的,雖然強裝著嚴肅的樣子,嘴角還是起了些弧度。
‘這小丫頭,真是人精。’
顧星與說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第一次跟著顧許進城,那五花八門的東西,看的她眼花繚亂的,滿眼的好奇擋都擋不住。
什麽糖飴、珠花、燈籠,都要湊上去看看。
但那一身的肮髒凌亂,被好些人當成了一個小乞丐。
他們師徒二人,遠看著就是老乞丐拎著小乞丐,手上再一人拿一個破棍,簡直是完美。
顧星與雖然懂得察言觀色,但是小姑娘實在是抵不住對那些定西的喜愛,興高采烈的左瞧瞧右瞧瞧。
但一向在意形象的顧許可是受不了,他可是道骨仙風的白面道士!
顧許抬頭拉起了顧星與,轉身走進了一家客棧,掌櫃的見到二人,不免發出一陣鄙夷。
“去去去,我家老板不發善心。”
顧許拉過凳子往那一坐,從懷中掏出了一錠銀子往掌櫃身上一扔。
“兩間房,再燒些水,再去買兩身小姑娘穿的衣服,照著她的身型買。”
顧星與看著眼前的男人,“師父?”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俏,一襲淡色衣衫,倒是真的有了道骨仙風之感,平白的讓人看著沉穩了不少。
“怎麽了,早就說了為師是一個俊俏的道士。”
顧許笑眯眯的看著眼前可愛的小姑娘,那一身紫色的小裙子,穿在身上顯得格外消瘦。
“以後跟著師父,多吃點,省的別人覺得為師虐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