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牆上還站著一個人,黑衣血瞳,是剛剛突破碎虛境三個月,就決定入侵仙界的魔皇臨淵。
城牆轟然落鎖,整座沉陵,都被籠罩在魔皇布下的領域裡。
儀光剛想放信鴿的手停下了。
完蛋了。
魔皇還在沉陵,但沉陵已經沒有劍仙了。
魔軍的馬蹄一聲一聲敲在人的心中,帶來沉重的震顫和無邊的恐懼。
“糟了!顧盛呢!”
她先把連燦送回了原來的住處,隨後立馬往回趕,街上的魔軍正在例行燒殺搶掠,儀光別過頭,想要繼續專心致志找顧盛,但街角女童淒厲的哭喊聲還是傳進了她耳中。
伴著魔軍粗鄙的大笑和女子壓抑的嗚咽聲。
不論仙魔,都不缺齷齪下流之輩。
儀光向前走了十步,她的手顫抖著,一次次摸上劍柄又松開。
那邊聲音還在隱隱約約傳來。
“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娘吧!”女童哭著去抱一個高大魔修的腿,卻被一腳踢了出去。
“…霄兒,別過來!”
“喲,別踢死了!讓這小娘們看著我們玩她娘,味倍爽!”
“哈哈哈哈光看有什麽爽,玩玩老娘玩小娘才是真爽呢!”
那個叫霄兒的女童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生得圓潤可愛,眼睜睜看著自己母親被人凌辱,一雙大眼睛滿是淚水。
她突然撿起一塊鋒銳的石頭,猛地衝向那幾個魔修。
“找死!”
魔修拔出劍就往霄兒身上砍去。
“呲”——
極輕的一聲,劍刃悄無聲息地劃破了那個魔修的咽喉,溫熱的血灑在儀光臉上,有些黏膩。
她片刻也沒有猶豫,劍身回轉,凜冽的寒光一閃,同樣在另一個魔修的咽喉上狠狠劃了一刀。
最後一個魔修下意識地想要先穿起褲子,低頭的時候直接被穿心而過。
儀光臉色蒼白,攥緊了手中的劍,彎下腰,想要將地上女子扶起來。
她的手突然頓住了。那女子腹部,赫然有一個巨大的傷口,她溫柔地看著遠處跑來的女孩,眼睛卻慢慢地合上了。
霄兒眼睛通紅,趴在女子身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她很懂事,知道哭聲會引來更多魔軍,豆大的淚珠從臉頰無聲滑落,砸在濕潤的泥土中,驚不起一點聲響。
儀光僵立在那,她的手想要去摸霄兒的腦袋,又生生頓住。
她為什麽要猶豫?為什麽要害怕?為什麽不早一點來救人?
她不敢看霄兒的眼睛,輕聲道:“小妹妹,我先送你回安全的地方。”
回答她的是一個溫暖的擁抱。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對她的埋怨,滿眼都是清澈和真誠的感激。
“謝謝姐姐,你好厲害,幫我娘報了仇!”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儀光。
“我可以知道姐姐的名字嗎?我想記住姐姐的名字。”
儀光強忍眼中的淚水,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儀光,我叫儀光。”
後來那個孤女因緣巧合,拜入了化木門,再過幾年,扶危劍儀光聲名大噪,裴若霄遠遠地在人群中看過她一眼,一身紅衣颯遝風流,是她想象中的美好模樣。
她為她開心,即便扶危劍不會記得她救過一個普通的女孩。
之後儀光失蹤,她人微力薄,除了盡力打聽她的下落,為她憂心外,無法為她做更多的事情。
再後來,她遇到一個叫做危宜光的人,她面容氣質和儀光完全不同,裴若宵心中卻隱隱有一個聲音。
她很像她,像她一樣耀眼,像她一樣善良。
她會用盡一切保護她。
儀光套上魔軍的衣裳,將宵兒送回了自己的住所。如今街上全是魔軍在侵擾,沉陵沒有一處真正安全的地方。
書到用時方恨少,她很後悔自己沒有好好學習易容術。現在只能穿著大幾號的魔軍衣服,用著很拙劣的易容,假裝很自信地從街上走過。
“慢著!你!對,就是你!”
儀光慢慢轉頭,眼神冰冷地看著對面的魔修。
“看著眼生,是誰的部下?”
“放肆!”儀光怒喝了一聲,金丹初期的靈壓震得對面眼神一慌。
“上官別惱,小人只是怕有奸細混進我軍中。”
儀光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的確有一個奸細混了進來。”
“我問你,你可曾看見一個黃色衣衫,約莫十一二歲左右的小孩?長得有幾分可愛,容易讓人喪失警惕。”
魔修果真思索起來,半晌犯難道:“似乎未曾見過。”
儀光輕咳了一聲:“此人乃是重犯!如果遇見了,切不可斬殺!務必送到本將處!”
魔修連連點頭,已經完全忘記了審問對面的初衷。
儀光捏了捏手裡的汗,繼續趾高氣揚地往前走,幾個魔修見到她這副陣勢,都向她彎腰行禮。
儀光揮手,激情澎湃:“大家好,大家都辛苦了!”
眾魔修:“為了吾皇和上官,不辛苦!”
俗話說得好,囂張的出場就是成功的一半。
另外一半在牢獄裡完成。
成渺笑眯眯地提著儀光,把她丟進了魔皇用來關押甲級人質的監獄裡。
在被發現的那一刻,儀光終於認出了成渺就是那天醉仙樓裡的那個黑衣女子。
成也囂張,敗也囂張。
甲級人質的條件很苛刻,非劍仙徒孫不能進, 一共只有兩個人。
她和謝懷瑾。
黑暗的大牢裡,儀光正襟危坐,時不時假裝無意間瞟對面的少年一眼。
謝懷瑾在哭。
那雙素來目無下塵、平淡冰冷的藍眸裡蓄滿了淚水,眼淚一滴滴從他面頰滑落,好像怎麽也淌不完。
他的整張臉也有種病態的紅,像是被火焰點燃的高山雪蓮。
儀光是孤兒,沒有父母,解千秋一手將她撫養長大。萬一解千秋突然遇難,她估計也得這麽哭。
太慘了,她決定暫時放下前塵舊怨,去看看謝懷瑾這小子是不是發燒了。
誰知她剛靠近,謝懷瑾就“噌”地往後退了一步,像小獸一樣警惕地盯著她。
儀光:……隨你便。
他們被關在地底,入夜之後尤為寒涼,儀光打定主意不去管他,誰知道自己睡得正香,半夜懷裡硬生生鑽進一個人,把她弄醒了。
謝懷瑾面色潮紅,渾身顫抖,儀光摸了摸他的額頭,很燙,明顯是燒迷糊了,否則打死他也不會往她懷裡鑽。
儀光把額頭貼上去,柔和的木靈力像一朵初生的蓮花,扎根進謝懷瑾的水域裡。
她可真是個大好人。
木靈根有治愈天賦,雖然她修劍道,但治愈發燒還是小菜一碟。
謝懷瑾在她懷中平靜了下來,他輕聲呢喃著什麽,仿若夢囈。
肯定是對她感恩戴德的話!
儀光美滋滋地低頭去聽他到底在講什麽。
“娘……”
儀光:……
她才十五歲,還不想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