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道乘坐馬車一路向北而行,漸漸的街上行人越來越少,直到完全沒有。
馬車行駛在寬闊的青石板路上,一點都不顛簸。
楊先道暗自思忖著,庭主到底能不能讓小王爺進入外庭呢?
小王爺的確是我方物閣弟子的貴賓,但其他三門似乎對小王爺沒有有什麽好感,只是不知庭主的意思。
馬車停在一道巨大的青黑色大門前,楊先道下了馬車,他的身影穿過兩隻龐大且凶神惡煞的石獅子後走進了緩緩打開的大門。
楊先道一路來到了庭主的水月居。
水月居內一潭如青羅盤般清澈明淨的湖水中心,一座完全由白玉打造的湖心亭遺世獨立,似絕代佳人。
亭內一個婀娜多姿的纖細身影望湖發呆。
此女絕美,年紀似有三四十歲大小,實在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楊先道撐船到湖心亭邊,施禮道:“庭主,臣想要請鎮北王之子、小王爺李天仇來我方物閣答疑解惑,順便帶他參觀外庭,不知庭主意下如何。”
女子略有些憂鬱的身影閃了閃,及腰的長發隨風微動。
“是雪皇的孫子?”憂鬱而又充滿威嚴的聲音從那個曼妙的身影傳出。
“是……”
女子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湖面。
楊先道有些為難,這又是怎麽回事,進不能進您倒是給句話啊,看湖面幹嘛。
“庭主……”老頭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女子抬起纖細的手臂,擺了擺:“你下去吧,你自己定奪就好。”
楊先道有些驚訝,庭主向來遇事果決,能或不能、是或不是,在庭主這都停留不過三秒。
如今讓他自己決定倒有些反常了。
庭主是什麽意思呢,小王爺到底能不能進啊?
還讓我做決定,我又該為難了……
……
幾日後清晨,一隻純白色雪鴞掠過雪域群山,盤旋在天都城上空厲聲嘯叫,翅膀一張一合,俯衝下天空。
鎮北王府內,已經覺醒雪白獅王戰魂數天的李天仇走出臥房,此時節已無雪,天仍微冷。
他伸出右臂,一隻碩大的雪鴞落在他的小臂上,兩隻銳利的爪子緊緊抓著李天仇右臂上的純金護腕上。
雪鴞的腿上綁著裝信的竹筒。
見到竹筒,李天仇的臉上露出些許欣喜,迫不及待地取出裝在竹筒中的信。
他一振臂,這隻極有靈性的雪鴞振翅盤旋在天空中。
李天仇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急忙小跑回臥房。
坐在書案旁,李天仇正襟危坐,滿心歡喜小心翼翼地展開書信。
這回的信字數少得可憐,他不放過一字一句認真地讀起來。
信上,雋秀的字跡寫道:
【久不通函,至以為念。
李公子近況如何,可佳否?且公子何故久弗賜書,反使小女子先致書於公子?莫不是公子新遇紅顏知己,竟要忘卻小女子?】
看到這,李天仇眼睛彎做兩個月牙,這丫頭怎麽這麽文鄒鄒的……
【樂怡李!你給我聽好了!就算你遇到了天上的仙子也不能忘了我!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衝到雪域去,找遍整個雪域,把你抽筋扒皮、碎屍萬段!(惡狠狠的表情!)
限你十日之內給本姑娘回信,不然你的寶貝雪鴞就要被本姑娘拔毛吃掉!
本姑娘生氣了,不予落款!好自為之!
癡嫵楚】
李天仇讀完一遍又讀一遍,這封信被他捧在手心上遲遲不肯放下,俊俏的臉上既有著癡癡的笑容,也有著淺淺的無奈。
糟糕竟然是幸福的感覺……
到今年,樂怡李和癡嫵楚已經做了十年的筆友。
十年間往來書信不下百余封,內容包括相互分享日常、傾訴愁腸、品詩論道、打情罵俏……
癡嫵楚知道樂怡李是雪域一家大戶人家的公子,從小受族內表兄們的欺負,而且還被陷害導致不能修玄。
她也知道他保留著上輩子的記憶,知道他上輩子發生的所有事,知道“宮廷玉液酒”、知道什麽是高中大學、知道高樓大廈飛機汽車……
她很喜歡他口中這個夢幻的世界,那裡不再有包辦婚姻,那裡沒有家族間的爾虞我詐,那裡也沒有封建而又固執的人。
在那裡男孩女孩們可以自由相戀、親人朋友們關系純粹而真摯、社會國家公平民主長治久安……
那是一個她向往的世界,而他也是一個她向往的人……
樂怡李知道癡嫵楚生活在南方楚國的一家高門大戶裡,從小父母雙亡,而唯一寵愛她的爺爺也身體不好、病入膏肓。
家族上下都拿她當作家族平步青雲的工具,不顧她爺爺的反對,將她指婚給了一位高門顯貴的嫡子,定下兩年後的婚期。
樂怡李和癡嫵楚既相互了解,又各自神秘。
知道對方身世淒慘,卻不知姓什名誰;知道雙方相互傾慕,卻隱瞞曖昧;兩人雖然相隔萬裡,但卻同病相憐,憑借著書信成了彼此生命中的慰藉。
李天仇很慶幸,慶幸自己這慘淡的十年能出現這麽一個人支撐他、鼓勵他。
這十年裡妹妹忙著上學、爺爺忙著閉關、親爹忙著保家衛國。
自己的生活裡只有看不見的絕望與煎熬,被兄弟欺負、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被人造謠……
他也曾懦弱過、惶恐過,但慶幸,他的生命中遇見了那封來自遠方傾訴愁腸的書信,此後他們相互鼓勵、相互勸慰、共同成長、對抗不公……
如今,他才略有些揚眉吐氣!
李天仇微微笑著,翻出一個精致的匣子,從裡面抽出一張上品宣紙,拿起最好的狼毫玉筆,磨出上等徽墨,攤開宣紙壓上兩隻金獅鎮紙,提筆寫道:
【忽得蘭言,欣喜若狂;久違芝宇,時切葭思;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丫頭,對不起,這麽久沒給你去信讓你擔心了。
這段日子裡我對你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又怎麽會忘了你呢?
就算海枯石爛、天崩地裂,你也永遠在我的心裡,永世難忘。
你錯怪我了,我沒遇到什麽紅顏知己,而且我這輩子也絕對不可能遇到所謂紅顏知己,除非此生與你見面。
幾日前,我遭遇陷害,被囚禁房中,後因祖父明察還我清白。
而且前許多日,我覺醒戰魂,九死一生,最終涅槃重生。如今我也能修玄了,從此定會加倍努力、刻苦用功,有朝一日闖蕩天下,與卿攜手浪蕩江湖、縱情山水。
而且我還拜了一位不靠譜的老頭做師父,雖說他不靠譜,但我在他身上真學到了許多東西。
這兩日我鑽研雷法,在師父氣人的點撥下已有小成,閑來吸收天地靈氣,如今已至一重圓滿,不久便能迎來突破,到達二重境。
今日咱師父說,他暫時沒什麽可以教我的,有些東西太低級不配他教,叫我二重境突破後改換身份入學玄院。我覺得甚可,故更要抓緊突破,爭取早日入學。
最後作詞贈與卿。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紙短情長,江湖再會。
樂怡李】
李天仇一筆一劃寫完,讀了一遍,輕輕卷起放進竹筒。
他走到屋外,吹了一聲口哨,一抬手,那雪鴞便撲騰著翅膀落在他的手臂上。
李天仇把竹筒綁在雪鴞腿上,振臂一揮,雪鴞直上雲霄……
……
這日晚,吃過飯後的李天仇早早回到臥房打坐,吸收天地靈氣。
經過這幾日的修煉他發現,自己就算在平時他的身體也在緩慢吸收著周圍的天地靈氣。
這都是因為他體內的雪白獅王戰魂實在是太過霸道,強行吸收著他周圍的靈氣,這倒是讓李天仇感到很方便。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氣海內的天地靈氣異常磅礴,較之兩天前已經增長了數十倍。
氣海內靈氣翻湧,滋養著雪白獅王圖騰,戰魂圖騰閃著明亮的銀白色光芒。
李天仇瞳孔微縮,不斷調整呼吸。
他要突破了!
李天仇閉目凝神,釋放戰魂圖騰,銀白色的光芒將整個屋子照的尤如白晝。
王府四周的天地靈氣肉眼可見地向李天仇的臥房湧去,而李天仇的臥房儼然變成了這場靈氣漩渦的中心……
正躺在臥房中睡覺的張有道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靈氣波動,忽然驚起,衝到門外,找梯子爬上房頂,眼觀四方。
只見方圓幾百米內的靈氣在被迅速抽乾,湧向潛龍居。
張有道驚奇地捋了捋胡須,“素聞妖族有大妖降世,天地異象,周圍靈氣莫不紛湧而至,滋補其身,鍛煉其靈,以成其霸。那場景倒與眼前景象相似,想不到這臭小子境界突破的這麽快,晉升景象竟也如此駭人!”
臥房內,李天仇狂吸著從四面八方而來的天地靈氣,這靈氣中蘊含著五行八卦自然之力,一次性吸收這麽多使他的身體有些承載不住。
天地靈氣分化五行之氣,又演化八卦方位,一層一層圍繞在李天仇身體周圍飛速旋轉,宛如一頂丹爐。
鍛造其身,滋補其靈!
李天仇感到自身渾身的肌肉在不斷被撕裂重組,骨頭咯咯作響。
怎麽自己一突破就要遭一次罪啊……
他早就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靈氣達到圓滿,但他還是強行以一重境吸收靈氣,想要最大程度上打牢自己的基礎。
終於大壩決堤,開始突破。
一炷香後,李天仇成功晉升二重境,靈氣漩渦也逐漸消散。
此時的李天仇渾身大汗,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較之前更加有力量,體內的雷電之力更為磅礴。
氣海內的靈氣也慢慢聚成一個足有城門大小的靈氣團,混雜著淡紫色的雷電,懸浮在一片黑暗之中。
站在屋頂上關注著這一切的張有道見靈氣漩渦消散,緩緩松了口氣,但又瞬間提起一口氣。
人境的六重境界的晉升原理很簡單,就是不斷積攢天地靈氣,體內的靈氣到達一定程度後就可以晉升到下一重境界。
而李天仇所吸收的這些靈氣,足足夠一個普通人從一重境直接升到四重境,可這臭小子居然才晉升到二重境。
而且他吸收靈氣的速度還如此之快。
世人所謂的天才他見多了,但在李天仇面前,恐怕一切天驕都要黯然失色。
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究竟是什麽體質,這麽能裝?
而且僅僅是從一重境晉升到二重境,就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那要是從人境升到半神境呢?
要是他證道衝擊神境呢?
那時的動靜簡直難以想象。
張有道對李天仇衝擊到神境完全有信心,那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是,若是這個世界察覺到了這個絕世天才的存在,那這個世界還會留他嗎?
他向來相信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如果李天仇不懂藏拙,鋒芒畢露,必然會遭到他人暗算。
世人所謂的天才他見多了,但在李天仇面前,恐怕一切天驕都要黯然失色。
張有道站在屋頂上背著手,白發白須,微風拂動,白衣翩翩。
頭上是皓月當空,腳下是萬家燈火,一副高人形象。
“哎?哎!我梯子呢!下不去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