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十三年,菊月,紀府。
恰逢一年一度的秋選,是吏部最為忙碌的時間。
雲柔處理完當日的事務,出皇城時已是酉時二刻。
當她勒馬懸停於紀府正門口時,女孩興致勃勃地衝向門外,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女孩名叫紀嫿,今年七歲,模樣甜美,笑起來有一對深淺不一的梨渦。
“母親今日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女孩抱怨道。
雲柔將馬繩交給一個侍從,牽著紀嫿進了府中:“近日呢,要升官的人比較多,所以忙得晚了些。”
“升官?”女孩瞪著水汪汪的大眼問道,“那母親是不是也能給自己升官?”
雲柔愣了愣,元佑搶先答道:“你母親也要升官,但不是她自己說了算,而是陛下說了算的。”
雲柔笑了笑,她是當朝正三品吏部尚書,掌管所有三品以下官員的調動和升遷,而過了這個月,她即將成為大周史上最年輕的中書令,正二品的朝廷大員,七卿之首。
“嫿兒今日怎麽還沒睡?”
已近戌時,往常這個時候,不管雲柔回不回來,瞌睡蟲也該爬上她腦門,早早地睡過去了。
元佑道:“不肯睡,一直等著你,說有話要跟你說,我問了好幾次,她也不肯講,說是秘密……”
雲柔笑笑道:“你這小孩心思越來越多了,有什麽事情不能跟你父親說的,神神秘秘。”
紀嫿看了眼元佑:“父親,你能不能先出去……”
元佑一些委屈地看了看雲柔,雲柔又看了眼紀嫿,見她執意要元佑出去,只能點了點頭。
“現在可以說了吧。”雲柔問道。
“母親,我好像知道以後該娶誰了?”紀嫿的大眼中似有星星在閃。
什麽情況?這孩子才幾歲啊?
雲柔腦袋轟然炸開,思緒來來回回地飛速盤桓,將所有可能帶壞紀嫿的人全都清點了一遍,最後聚焦一個人身上。
“是不是你阿琛叔叔讓你娶湛兒?”雲柔問道,“你可千萬不能聽他胡說八道,你還小,娶親的事情以後再說。”
自從紀嫿出生後,慕容琛就老在雲柔耳邊念叨,說自己的寶貝兒子跟紀嫿同歲,姿容絕佳,又聰明伶俐,非要定個娃娃親。
雲柔雖然也很喜歡高湛,可訂娃娃親這種事情早就過時了,而且越是從小認識的,越是容易處成哥們……
“不啊,誰說我要娶那個死阿湛了,他聒噪得要死……”紀嫿笑靨如花的臉瞬間堆滿了嫌棄。
不是慕容琛教的,難道還有別人?不行,事情好像變得更糟糕了。
“那你要娶誰啊?”雲柔問道。
紀嫿抿了抿嘴,隨後笑道:“我今天遇上一神仙哥哥,長得很好看很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神仙哥哥?”
*
那時紀嫿正上完早課,在後院與幾個侍女扔手球打發時間,一個不留神將球隔著院牆扔出了府外。
侍女們打算去撿,可她偏要自己去。
平日裡雲柔和紀婠都不讓她一個人出府,她好不容易抓住機會,當然要溜達一圈再回來了。
“小姐,您不能出去,否則我們會被老家主責罰的……”
紀嫿拍拍胸脯:“怕什麽,只要你們不說,堂祖母怎會知道此事?”
紀府的後邊是一片杏林,出了杏林,又是熙熙攘攘的街市。
她在林中找了好久的手球,都沒找到,卻在一棵杏樹下,看到了一翩然而立的白衣男子。
那男子與她平常見到的人都不一樣,沒有錦衣華服,金冠銀簪,只有纖塵不染的一身白,墨色的發絲被一根月白色發帶半束著,縹緲到仿佛是海市蜃樓的倒影,只怕一個眨眼,就會蕩然無存。
青年回了頭,望見愣站在原地的紀嫿,對她淺淺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個手球:“這是你的嗎?”
紀嫿上前接過那球:“哥哥,你真好看,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
“母親,你怎麽哭了?”紀嫿不知雲柔為何莫名其妙地流淚。
“他有說什麽嗎?”
紀嫿搖搖頭:“沒有,但是我問了他名字,他姓穆,名叫清音……但是去年穆大人辦壽宴,我怎麽沒見到他呀……”
雲柔猛然想起他的父族是穆氏,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至於“清音”,沒猜錯的話,應是他的仙號。
*
她一整夜都魂不守舍的,子時過了還沒入睡,元佑忍不住問道:“嫿兒說了什麽?”
雲柔背對著元佑,低聲道:“他來過。”
暗夜裡,視覺受阻,聽覺就變得格外靈敏,短短三個字,讓元佑不禁心口一震。
無邊的黑暗,良久的沉默後,雲柔耳邊才緩緩傳來他的聲音:“你想見他嗎?”
雲柔不想騙他,如實說道:“想,但……但又不敢。”
“哪怕過百年,他的容貌都不會有任何變化,可……可我會變老……”
人與人之間的印象,總是停留在最後一次見面。
只要她不見他,哪怕她有一天老得面目全非了,至少在他心裡,她還是年輕的樣子。
元佑將手輕輕搭在她胳膊上,柔聲道:“那就遠遠地看一眼,好不好?”
*
北郊城外。
雲卿和千塵躺臥在孔雀翎鋪就的地毯上,像兒時那般仰望著星空。
“這次來多久?”
“半個月。”
“太短了,下次至少也一年後了……”
“怎麽,你又不會老,難道還擔心哪天我會認不出你?”
說到不會老,雲卿的心猝不及防地沉了沉,半晌後岔開話題道:“你見過她了嗎?”
千塵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算不算見過。”
“她定是不敢來見你的,畢竟凡人不比仙人,會老,她也就在你面前會注意形象。”
千塵笑著搖頭道:“她穿著官服的樣子真的很威風,可惜沒機會親口對她說了……”
雲卿沉默了好久問道:“瞞著朝露那家夥的事情,進展得怎麽樣了?”
千塵搖搖頭:“哪怕是仙人,也很難探查到一個凡人的前世今生。”
雲卿有些蔫道:“那就是一無所獲了。”
千塵又搖搖頭:“我太了解我姐姐了,她哪怕是快被掐斷氣了,要是遇上喘口氣的機會,就有可能絕地反殺。所以我去了趟冥界,她還在那兒,跟孟婆耗著,怎麽也不肯投胎……”
*
昭寧十五年秋,上巳節,高府。
少女偷偷從宴席上溜出來,四處轉悠著。高府的後花園雖不比紀府那般花團錦簇,卻獨有一種空曠的靜謐。
她順著池塘而行,脫了鞋,腳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一個不留神,直直地跌了下去。暮春黃昏的河水雖已不刺骨,但還是冰涼涼的,她的手腳遽然抽筋,大口的水灌進了鼻腔,霎時呼吸凝滯。
待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帶著淡淡蘭香味的屋內,睜眼目光所及處,一幅畫像讓她的呼吸再次凝滯。
“喂,喂,你不會傻了吧。”男孩抬手,在她眼前猛晃著。
她的神瞬間被抽回來,發現高湛正坐在榻沿與她面面相覷:“這……這是什麽地方?”
“我家啊!”高湛擺擺手道,“誰讓你一個人瞎溜達的,要不是皇兄正好發現,把你從水裡撈出來,你怕是早就歸西了。”
皇兄,是武昀救的她?武昀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
高湛自小與她相熟,知道她最怕什麽,腦中壞主意頓生:“這事兒的我還沒告訴雲柔姑姑呢。”
“你可千萬別說。”紀嫿脫口而出,她是紀氏的獨苗,府中上下向來管她管得嚴,生怕出一點點差錯,若是此事被長輩知道,她只怕日後更沒自由了。
“也不是不行……”高湛單純無害的小臉上露出一抹難色, “就是本侯近日手頭有些緊……”
一根鑲著寶石的步搖入手。
“給你了。”
少年臉上的難色消去了三成。
又一枚品相上乘的玉佩滑進他掌心。
“也給你。”
臉上的難色又消去了三成。
羊角簪落下,發絲飛揚,小手撥動簪尾處,機關彈開,一張卷成紙棒的銀票滾落到他手邊。
“都給你了。”
男孩攤開銀票,看了看上面的數字,面上難色盡消,語氣清越,還帶著幾分詭計得逞後的得意:“想不到你這私房錢還不少,可惜現在都歸本侯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那說好保密的,可不準反悔,否則我就告訴阿悅姑姑,你敲詐我。”紀嫿反向威脅道。
“知道了。”高湛起身往外走去,“衣服烤幹了趕緊穿上,我先走了……”
她這才意識過來,自己的裡衣和中衣都被侍女換過了,唯有那件外袍,還在衣架上被展開著炙烤。
思緒又回轉到那幅畫上,當下問道:“等等,這畫像上是誰?”
高湛回頭,看了看牆面,漫不經心答道:“這是我大伯房間,畫像上的人自然是我大伯了。”
什麽?紀嫿恨不得把耳朵摘下來洗洗再裝回去。
她的神仙哥哥……
高湛的大伯……
耳邊傳來的話語聲更是讓她腦袋一個踉蹌,三觀徹底崩得稀碎。
“我大伯長得好看吧?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母親年輕的時候還暗戀過我大伯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