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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木傳1:長安錄》危機藏(下)
  荷月,晦日。

  廣平王府,賓客齊聚。

  一席歌舞過後,昭寧帝姍姍來遲。眾人齊跪,廣平王迎上前行禮:“臣參見陛下。”

  昭寧帝雙手輕抬,扶起他道:“皇兄不必多禮。”接著又看向周圍道,“都平身吧。”

  簇擁下,昭寧帝入座最上首的位置。

  雲卿的視線以極快的速度在宴席上掃了一圈,確認了千塵不在後,心中的猜想又確信了幾分。他看了眼昔垚,只見她眉頭微蹙,神色緊繃。

  侍女們呈上酒後,廣平王舉杯對昭寧帝道:“這酒是王妃親手所釀,還請陛下笑納。”

  西域以生產美酒文明大周,廣平王妃是西突厥王室的後裔,釀酒手藝自是沒的說。

  昭寧帝端起酒杯,輕飲了一口:“王妃的手藝與宮中的釀酒師相比,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多謝陛下盛讚。”廣平王妃頷首道。

  眾人端起酒杯品嘗,紛紛讚歎不已。

  “殿下,曾有詩中寫道‘葡萄美酒夜光杯’,如今這葡萄有了,美酒也有了,是不是還少了點絲竹相伴呢?”薛靈沄道。

  廣平王順勢提起:“薛大人此話倒是提醒了本宮。”他起身對著昭寧帝行了一禮,“陛下,臣府上有位琴師,琴技一流,不如讓他出來為眾人奏一曲可好。”

  昭寧帝微微一笑道:“傳上來吧。”

  少焉,遠處行來一頭戴面紗的白衣男子,身形瘦削纖長,雙手抱琴。

  墨色的長發以月白色的發帶半系著,另一半則垂於腰間。

  “這廣平王真是煞費苦心,就連這琴師的裝束,都與千塵一模一樣。”雲卿的言語中透露著不屑。

  昔垚察覺到了他的不悅:“你似乎對著廣平王有些成見。”

  雲卿想起了那日星紀的話,道:“不知道什麽原因,反正就是感覺他怪怪的,直覺吧。”

  接著他又補充道:“再說,他現在給陛下獻美男,想要分走司徒楠的寵愛,讓姐姐憂心,我就更不喜他了。”

  昔垚歎氣道:“這自古以來臣子給帝王獻美人的就不少,都是為己牟利,立場不同,本無對錯。”

  自古以來,每個人都是習慣性地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考慮問題的。

  就如當一個人穿行在長街上時,若他策馬而行,只會覺得來往的行為實在礙事,恨不得有一張巨掌將那些人統統撥開,好讓自己催馬揚鞭,暢通無阻。

  但若是自己變成行人,碰上那些快馬加鞭,橫衝直撞的人,又會不禁在心中暗罵對方素質低下。

  那琴師對昭寧帝行禮後,將琴放到案上,開始彈奏起來。

  悠揚的琴聲如同潺潺的溪水,時而歡快,時而平靜,時而激昂,時而沉寂,在座不少賓客皆側耳凝神,聽得入迷。

  雲卿望向昭寧帝,見她只是端坐著,帶著淡淡的笑意,與之前別無二致。

  *

  一曲完畢,席間掌聲四起。

  昭寧帝滿意道:“琴技果真上佳,只是這炎炎夏日,為何以白紗覆面?”

  廣平王道:“這琴師不但琴技絕佳,就連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以真容示人,怕是大夥兒只顧著看那張臉,忘了細品這曲中的悠揚了。”

  “哦?何等容貌可得皇兄如此讚譽,不知孤可有幸一觀?”昭寧帝道。

  “陛下想看,臣豈能抗旨。”廣平王吩咐道,“快將面紗取下來。”

  男子的瑩白的手指輕撫上臉側,解下系在耳側的白色帶子,半透明的薄紗緩緩滑落,露出舒朗的眉眼,秀挺的鼻梁,粉嫩的唇瓣……

  在場所有人都微微張嘴,面露驚異之色。就連雲卿也愣神了片刻:“這跟千塵也太像了,可惜只是容貌相似,卻沒有千塵身上不食煙火的氣息。”

  昭寧帝的神色仍是淡淡的,可眼底卻湧動著亮色,半晌後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男子跪下:“草民名為‘千尋’,‘萬水千山’的‘千,‘尋尋覓覓’的‘尋’。’”

  名字也是別有深意。

  廣平王見昭寧帝的反應,忙道:“臣不通音律,千尋如此好的琴技,留在這王府,無異於大材小用。不如讓陛下召進宮,做個宮廷樂師如何?”

  美其名曰宮廷樂師,席間人都心知肚明,昭寧帝若是收了這琴師,怎麽也得封個側君,只是還缺個理由。

  昭寧帝久久未開口,薛靈沄察覺到了她眼神中的遲疑:“陛下,我看這琴師容貌姣好,又才藝出眾,陛下不如納入后宮。如今這大周僅有楠安王這一名皇子,若陛下廣納后宮,必能早生貴女,使我大周江山後繼有人。”

  薛靈沄的一席話,瞬間化解了昭寧帝的窘迫:“薛愛卿說得有理。”

  昔垚的一時驚疑不定,一手攥著拳,一手扶著案,最後只能歎道:“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昭寧帝剛想開口,悠揚的琴聲又再次響起,不是《高山流水》,不是《陽春白雪》,也不是赫赫有名的《廣陵散》,而是一首眾人從未聽到過的美妙音律,帶著薄薄憂愁,又帶著縷縷希冀。

  不見奏琴人,隻聞清風荷香中的悠揚婉轉,以及綿延萬裡的思念。

  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

  曲音未落,耳邊笛忽起,只見慕容琛起身走出坐席,身著華緞,汩汩樂音從玉笛中流淌而出,蔓延至河岸,與遠處的琴音水乳交融。笛聲伴著琴聲,琴聲領著笛聲,一會兒又倒轉過來,兩相追逐中,將在場賓客的思緒都帶到九霄雲外。

  一曲終了,余音嫋嫋。

  “何人在此奏琴?”昭寧帝從曲中的仙境回過神來。

  眾人屏息凝望,只見遠處行來一葉扁舟,一抹冷白色的身影端坐於輕舟之上,晚風吹動著衣袂,墨色的青絲四散在暮色中。

  舟楫緩緩靠岸,人影漸近,似雪的衣袍曳著風,青年以極其清雅的姿態款款而來,似是踏月行來的精靈,抑或墜入凡塵的仙子。

  “臣參見陛下,親王殿下,王妃殿下。”男子單膝跪地行禮道,俯身的瞬間,溢出一種堅韌的破碎感。

  夏如茵是個老頑固,滿腦子只有禮樂章法,渾然不知自己被利用,道:“高太師喪期未滿,高公子怎來赴宴了?”

  雲卿輕聲冷哼道:“這廣平王請夏大人來,怕就是借著她那張嘴懟人的吧。”

  千塵出現後,昔垚原本緊繃的弦旋即松了松,可心剛放回原處,膽又吊了起來:“陛下見了千塵,定不會再納那琴師了,只是不知千塵該如何收場?”

  千塵屢次拒絕昭寧帝已是朝野上下盡知的事實,可此次主動現身,只怕會讓昭寧帝誤會。

  雲卿不緊不慢道:“我相信他,一定沒問題。”

  從小到大,千塵就是他們之中最聰明的,不論發生任何事情,只要有千塵在,雲卿總是放一百萬個心。

  隻聞千塵淡淡道:“此曲名為解憂曲,是母親年輕時所作。臣聽聞陛下今日心緒不寧,謹獻詞曲為陛下解憂,還望陛下聖體安康。”

  昭寧帝的面上流露出淡淡的欣喜,欣喜之下又帶著些許的疑惑。

  席間忽傳來清朗的笑聲,慕容璟起身舉杯道:“是臣妹請高公子來的,皇姐近日皺著眉頭,臣妹就尋點法子讓皇姐放松放松。臣妹想了好久,不論是這民間還是宮中,論琴技都無人能敵高公子,正巧皇兄今日設宴,臣妹便借花獻佛,特請高公子和阿琛為皇姐獻上這一曲。”

  慕容璟用的稱呼是“皇姐”,而不是“陛下”,言語之間已經暗含今日之舉只是姐妹之間的關心,與朝政並無關系,而千塵也只是出於好意,才幫了蘭陵郡主這個忙。

  席間傳出竊竊私語聲:“這高氏和慕容氏暗地裡不是一直不對付的嗎?”

  另一人答道:“放之前,高太師和丞相是陛下的心腹重臣,陛下也有意讓兩者互相牽製,自然會暗自較勁。可如今這高太師一死,情況就不一樣了。高氏嫡系在朝中無職位,想要繼續維持如今的地位自然是要找靠山的。高千塵此舉也是賣了蘭陵郡主一個面子,好讓慕容氏欠他個人情……”

  “皇姐,臣弟吹得如何?”慕容琛問道,兩隻黑瑪瑙般的大眼睛閃著點點星光,此刻如同一個尋求姐姐誇獎的孩子。

  昭寧帝倏忽笑起來:“原來如此,還是阿璟和阿琛有心了。”

  昭寧帝請千塵入席,慕容璟和慕容琛回了原位。

  廣平王使了個眼色,那琴師默默退了下去。

  宴席繼續,眾人仍是言笑晏晏。

  一場風波無聲息地化解了。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

  一夜過後,已是瓜月的朔日。

  雲卿坐在院中,抱著知桉。

  暗夜在一旁饒有趣味道:“公子這抱孩子的樣子,不像是沒經驗的樣子。”

  雲卿說:“這抱孩子跟抱貓不是一回事嗎?”

  暗夜道:“現在是差不多,不過等著孩子再大點啊,就不一樣了。”

  知桉在雲卿懷裡睜開眼笑起來,雲卿伸出根手指,想要逗弄懷中的嬰兒,但在看到她眼睛的那刻,不禁打了個寒噤:“暗夜,暗夜,這……這孩子……”

  “怎麽了,公子。”暗夜忙看向知桉,也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琥珀色的眼睛,這孩子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雲卿活到現在只見過一個人有著琥珀色的眼睛——司徒楠。

  這天下之人的瞳色多以黑色為主,雖然黑得不盡相同,但不細看,並不能發現差異。

  帶有其他瞳色的眼睛本就少見,比如他、紀嬗還有昭陽的瞳色都帶著紺青,歐陽景逸的瞳色帶著淺淺的碧綠,司徒楠的瞳色則是世間少有的琥珀色。

  孩子的瞳色可能隨母親,可能隨父親,也可能隨家族中的近親。

  而且異瞳不會在一出生的時候便顯現,往往出現在孩子出生的一個月到一年之間。

  知桉的瞳色隨司徒楠,是琥珀色。

  “為什麽會這樣?”異瞳的遺傳概率極低,可偏偏知桉是,昔垚抱著孩子,眼底隻余絕望。

  “姐姐,我去想辦法,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讓任何人見到知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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