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一樣，你們發現了沒有。”

　　吉爾伯特做完手頭上的事發呆了好一會兒，待他再次開口，說的話像是發現了某個大家夥全都忽略的盲點。

　　“有哪裡不一樣?”

　　迪蒙翻到騎士小說的最後一頁，語氣稍重，像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吉爾伯特沒注意到迪蒙的變化，輕快道:“不一樣的點就是工作啊，嘿，你們說今天是不是太輕松了，以往也不是這樣啊，還是說我不在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麽?”

　　吉爾伯特話音剛落，便被卡恩捂住嘴巴。

　　但為時已晚，他已經觸發了辦公室怪談。

　　相傳，有種辦公室怪談，只要有人說出今天的工作輕松，馬上就會忙碌起來。

　　卡恩對此有些緊張，迪蒙倒是沒什麽所謂。

　　因為他快要閑出屁來了，手裡的名為《斯維登斯威特的奇妙冒險》爛俗騎士小說已經看完，不僅看完，而且印象深刻，後勁十足。

　　太攢勁了，迪蒙願稱它為最強。

　　讀者看完一本小說有後勁，沉浸在故事終焉，小說完結的恍然中很正常，那是一本好的小說的標志，能夠激發讀者共鳴的小說才是好的小說。

　　可迪蒙手裡的這本騎士小說，給他的後勁卻是另一種別樣的糟糕後勁。

　　這小說最後的結局竟然是個“夢結局”，主角騎士從昏沉的夢中醒來，發現此前所經歷的種種都是飄渺的幻夢，他還是那個他，不是所謂的主角，沒資格成為騎士，要繼續過著沒有希望的人生。

　　此後十幾年，農奴依舊是農奴，沒有像夢中那樣打怪升級，遊歷冒險，只是日複一日進行著繁重勞作。

　　漫長過程中，他什麽都沒有收獲，唯一增長的只有時間。

　　此舉升華了小說的主旨，將讀者們拉回現實，擊碎了他們的幻想，按著他們的腦袋在地上瘋狂摩擦，告訴他們，酣暢淋漓的冒險故事全都是假的，大家都要回到現實，接受現實。

　　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小說麻痹的了你一時，麻痹不了你一世。

　　而小說結尾也告訴你了，書中沒有騎士的傳奇人生，有的只是一個卑微的，農奴的一生。

　　這好嗎?

　　好個屁！狗屁夢結局！

　　擱這教讀者大道理呢?！

　　迪蒙大為光火，不明白作者為什麽要在最後喂讀者一口“屎”。

　　騎士小說能在洛蘭大火，原因之一是人們本身對騎士這一強大職業的向往，另外就是其中驚險刺激的痛快冒險情節，能夠切實調動讀者的內心，讓他們沉浸在書中描繪的冒險中去，進入到和按部就班人生不一樣的生活。

　　可這本書，反其道而行之。

　　完全的廁紙！

　　迪蒙把書翻過來，看了眼作者的名字，默默記在心中，這種人不僅是對讀者不負責，而且更是對自己的作品不負責。

　　別讓迪蒙逮住這個作者，要是見到了，肯定要吊起來打！

　　作者想抒發個人情緒，呈現自己的“文藝”沒關系，但那應該建立在某些基礎上，不能為所欲為，損害讀者的閱讀體驗。

　　讀到這種爛作，迪蒙甚而想偷著把這本書付之一炬，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不是害怕被人發現，而是在迪蒙看來，故意損壞別人的東西哪怕後面給予賠償，也是很不道德的行為。

　　這本書不是他的，也當然不是他的。

　　迪蒙不是只看二手書，他也買新書，可那不包含騎士小說。

　　騎士小說是他打發時間的工具，從沒想著從書裡得到什麽，自然不會去買一手看。

　　這本書的所有人是瑪爾蒂娜，約克鎮治安局副警長，一個治安局中，唯一讓迪蒙看不透的人。

　　迪蒙現在還記得自己和瑪爾蒂娜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你看得見嗎?”

　　如泥酣醉中，瑪爾蒂娜扔掉酒瓶，撩起額前如墨散發，被發繩隨意一綁的發絲斜著披散在規模宏偉的波濤上，酒水順著她清晰的肌肉和白皙的皮膚緩緩劃下。

　　她隻張著一隻眼睛，另一眼睛被蕾絲眼罩好好掩藏，這並無礙於她的形象。

　　她的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琥珀般澄澈，眼角微微上揚，眼睛下方恰到好處的點著一枚淚痣，所以當那隻眼微微彎起，便給予迪蒙一份難以言說的奇異印象。

　　迪蒙現在還記得她當時的眼神。

　　那種眼神就像是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如瑪爾蒂娜的性格一般，活在當下醉生夢死，仿佛享受生活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迪蒙至今不知道瑪爾蒂娜當時為什麽要向自己拋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並且現在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因為他還沒有回答瑪爾蒂娜的問題。

　　十分鍾後，當卡恩放心地呼了口氣，剛拿起水杯想潤潤嗓子時，敲門聲突然響起。

　　一陣有序的敲門聲，並不急切，迪蒙大概知道來人是誰。

　　離門第二近的卡恩心如死灰，瞪了吉爾伯特一眼後，拉開門，看見的果然是值班警員。

　　“找你的。”

　　卡恩發現警員不是來找自己，而是找吉爾伯特後，幸災樂禍地笑出聲來。

　　而吉爾伯特這時，終於悟到了問題所在，面色難看。

　　值班警員和吉爾伯特交談一番，“友好”地交給了吉爾伯特一個外勤任務。

　　吉爾伯特剛請假回來，這個任務自然落到了他的頭上。

　　“就吉爾伯特一個人?”迪蒙瞥見苦大仇深的吉爾伯特，隨口提了句。

　　“也許還能有其他人……”

　　外面的警員指了指吉爾伯特，“可這要看吉爾伯特的本事了，看他能拉動你們其中的哪位。”

　　“為什麽，這種事不應該其他人帶人去嗎?”

　　吉爾伯特無奈小小反駁了下。

　　外面的值班警員顯得比吉爾伯特更無奈，道:“威廉局長在忙別的事情，副警長則兩天沒來上班了，其他人現在都有事，除了你們……”

　　警員攤了攤手，表示吉爾伯特不乾，就真的沒人幹了。

　　謎題解開了。

　　一把手總是第一個下班，二把手沒把工作當回事，或許就是倆個領頭羊的如此表率，導致了治安局這令迪蒙欣喜的氛圍。

　　……

　　料峭寒風又起，行人破風而行。

　　緊了緊大衣，吉爾伯特走在路上，聲音含糊不清，“我沒想到你們竟然也會跟來。”

　　“我不是自願的。”

　　卡恩扶了扶自己的單片眼鏡，看向右手邊的人影喊道:“你閑的沒事不要拉著我啊，我只是個柔弱的文書，能力越小責任越小，我不粘鍋的。”

　　“這是什麽話，這不是你職責之內的事嗎，納稅人看見你這個態度大概會流著鼻涕哭出來吧，而且你不想努力努力，表現一下?”

　　迪蒙調侃道。

　　“不想。”卡恩若無其事的搖搖頭，果斷道:“我隻想賺錢，攢錢，錢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威廉又不在表現給誰看。”

　　卡恩接著道:“我有著自己的計劃，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

　　計劃?

　　迪蒙倒是沒看見卡恩口中的計劃，他總是高談闊論，僅限於嘴上。

　　“是麽，可是光說不做離成功還是挺遙遠的。”

　　迪蒙說完，也不管卡恩怎麽想的，又加快了些腳步。

　　衰敗枯黃的樹葉在大街上隨風旅行，剛在某處逗留，就被幾隻皮靴踩過，發出乾脆聲音後頃刻碎裂瓦解。

　　卡恩道:“你這說的好像這份差事能有多麽重要一樣，不就是個小盜竊案嗎，沒什麽大不了的。”

　　“真正能升職的案子，絕對是那個女盜賊案，如果抓住了那個女大盜，升任警長都是少的了。你們知道她的賞金已經到了多麽一個悚人的數目了嗎?”

　　“多少?”提到這，領頭的吉爾伯特多少有了點興趣。

　　他毫無禮節地端著一碟剛買的奶油果仁酪，邊走邊吃，如同一個真正的鄉下人，符合都靈市某些人對於小鎮居民的刻板印象。

　　不過對於都靈市的人，小鎮居民也有自己的刻板印象。

　　倒反天罡了屬於是。

　　都靈市本地人笑的時候喜歡大笑，露出牙齒，因為窮人是沒有錢護理牙齒和頭髮的，擁有這些，總是一種莫名優越感的體現。

　　從這一點看，吉爾伯特倒像個城市人了，他的容貌還行，牙齒潔白整齊，白色頭髮也很柔順，以外貌來說，給人的第一眼相當不錯。

　　可惜下一秒，吉爾伯特就無法維持這副樣子。

　　因為卡恩說出了一個數字，一個讓迪蒙都有些驚訝的數字。

　　“二十萬，二十萬金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