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是喜歡達爾緹的。

　　盡管相識的時間不長，但是，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從起初的好奇，轉變為傾慕，到更進一步的喜歡了。

　　我開始迫切地想要讓她知道我的感情，想讓她更多地看到我英武的一面。

　　只是，我或許太過於謹小慎微，因為害怕她突如其來的疏遠，就不敢將情感裸露在外，一直不想被她發覺。但是，現在呢?

　　我因發怒而攥緊的拳頭顫動著，仿佛不等我的大腦下令就要揮拳扣砸在這個面目醜陋的男人的臉上。

　　但是，她騙了我。但在知道她有未婚夫這件事時，壓在我身上的重枷又好像消失了。我在遺憾什麽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是平民，她是貴族，我倆不可能在一起。

　　我知道她在看著我，那麽，她也一定聽到了這家夥的呼聲。那麽，我要否認嗎?否認我隱藏至今的情感，否認我未竟的表白，僅僅維系“雇主和傭兵”的關系就好。還是更進一步，就在這個清朗的月下，表白自己的心意?

　　“小子，還在等什麽啊?不然你一輩子也得不到這個女人！”

　　村民的話讓我作嘔起來，我本能地抗拒這個結論。我難道就這樣令這個狂徒肆無忌憚嗎?

　　嘭！

　　“嗚——！啊！”我的右手攥成拳頭，猛地揮砸在村民的臉上。他立刻發出一聲悲鳴，癱倒在地上，整個臉頰血肉橫飛，半邊臉塌陷下去。

　　我上前一步，穿著革靴的腳踏在他的胸膛上，讓他猛地喘不過氣來，痛苦地扭動著。

　　我沒有回答他，俯下身舉起拳頭，瞄準他的另一半臉——，嘭！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村民想要因痛苦而喊叫時，我就加大了在腳上的力氣，把他肺部努力擠出的空氣憋回去。隨後，我再一次舉起右拳——

　　“不能！你不能殺我！巴魯穆克……巴魯穆克知道後會殺了你的！他和他妹妹的命是我救的！他會為我報仇的！”

　　吃了兩拳的村民趕忙騰出手護住自己的臉，蠕動著，哀嚎著。但是，不論是巴魯穆克的復仇還是對生命的敬畏，都無法遏製我此時此刻的怒火。

　　我想殺了這個家夥。

　　嘭！

　　既然用手護著就護著吧，對我的拳頭來說這種防護形同紙張。強烈的衝擊力將他的手掌連著顴骨一塊擊穿，當男人的聲音再度傳入我的耳朵時，我看到了相當滑稽的一幕——

　　他枯槁似的手已經崴進臉中，腐爛的血肉和黯白色的骨渣混在一塊。

　　“啊……，啊……”

　　即便是這樣了還活著嗎?也許這家夥的命確實很硬吧。染上必死的詛咒，被帝國的軍隊追殺，翻山越嶺穿過魔物棲息的迷宮，都沒有令他死去，但是——我不會再讓他活下去了。

　　我的拳頭高高揚起，上面沾著的不知是什麽的粘稠液體——

　　“我……詛咒……你……，你這家夥……，遲早被…，帝國，剝削的，一乾二淨——”

　　嘭！

　　我沒有聽清他嘴裡含糊其辭咕噥的話語，迎著他的臉又是一拳轟下。他變形的腦袋已經像個癟了氣的氣球，我的拳頭只能對著他的面部正中的鼻梁砸下。

　　我沒有刻意去聽鼻梁被砸碎的聲音，那只會讓我感到不必要的憐憫。但是，這一次，他的腦袋完全看不出一絲人類的模樣了。兩顆渾濁的眼球與一堆腐肉藕斷絲連，不知望向何處。那張醜陋的魔鬼面龐，此時終於沉寂了下來。

　　我緊繃的右臂終於松了勁，整個身體也終於站直。人類的血，從我的拳頭上緩緩流下，滴在地面上。

　　這是我親手奪去的第二個生命，如果說上一次殺死約翰的時候是我生死存亡間被迫的選擇，這一次，就是我在明確知道對方一定會死的情況下仍揮下了拳。

　　而且，為了讓對方更加痛苦的死去。我刻意用拳頭來一擊一擊慢慢折磨死對方。這是單方面的虐殺。

　　我的內心感受不到任何的波瀾，仿佛我只是做了與獵殺動物或魔物一樣的事。

　　就在我打算抽回踏在村民胸膛上的腳時，一股寒意，卻傳上了我的腳踝。本應死去的男人的手，握住了我的腳！

　　“……！”

　　我驚恐地向村民那血肉模糊的臉看去——，即便月光恰好打在他的臉上，我也實在無法分辨這堆腐肉的表情。但是，眼睛之外，我的直覺卻告訴我，他在笑。那是他慣有的，憎惡的，邪惡的笑。

　　“你的人生，會毀在這個女人手裡。”

　　這不過是一瞬的回光返照，他在將遺言清晰地傳達給我後，便松開了手。但是，他的詛咒，切實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之中。

　　以防萬一，我拔出腰間的匕首，在這具瘦弱的屍體上補了幾刀，又揮劍將他的腦袋割下。

　　“沒事了，這回是死透了。”

　　我將匕首收回，重新向帳篷走去。果然，達爾緹是一直在注視著這邊的。但是，我沒有發覺，直到我走到足夠接近的距離時，我才看到她因為恐懼而發白的臉。

　　“不…，不要過來！”

　　她的聲音發著顫，就像是看見了如先前的村民一樣的惡鬼。整個身體在後退著，抗拒著我的接近。

　　“是我，法魯恩，不要害怕，那家夥已經被我殺了，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嗖！

　　我以為她沒能從之前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就向前走近了幾步，但是她卻抓起一塊身邊的石子，朝我丟了過來。石子砸在了我的臉上，我打了個踉蹌，卻在低頭時注意到了——自己渾身上下都沾著腐臭的血。

　　現在的我，並不比惡鬼乾淨多少。

　　“……抱歉，嚇到你了。既然你害怕的話，我先去找水洗一洗吧。”

　　我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但是，沒來由的，我的心抽痛了一下——剛剛因為怒火而發狂的我，和那個海德又相差幾何呢?

　　而即便現在的我不會，日後到達南方加入反抗軍，我還能保證那時的我不會是不分善惡，殘忍地屠戮貴族的暴民中的一員?而我又能如何保證，現在能對平民施舍善意的達爾緹，在繼承了公爵之位後不會成為加害民眾的吸血鬼?

　　如果是我成為了暴徒而她沒有改變初心，那自然是我的背叛。而如果是我保有初心而她卻背叛了我的信任，那就是我太過愚蠢。

　　這是個假設，沒有答案的假設。但是，從我的身上流下的血無情地諷刺我，這個假設終會變成現實。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能找到答案嗎?

　　我不知道。

　　黑暗，無盡的黑暗。

　　這黑暗就像夜晚的大海一般，深邃的望不著邊際，要將一切都包裹其中，吞噬殆盡。而我，是在這無邊黑暗中，唯一還活著的生物，唯一還未被吞噬的生命。

　　這是對主宰一切的深淵的忤逆。

　　我開始狂奔起來，不知道方向，看不見腳下的道路，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是單純地憑借本能在跑，那是對死亡的抗拒本能。沒有任何根據，我卻無比地恐懼在我身後的，緊咬著我不放的幽靈。

　　“抓到了。”

　　那是死神對我的宣判，我腳下的泥沼中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腳踝。

　　“……！”

　　我想揮劍斬斷這隻手，但是抓劍的手卻握了個空。隨後，整個身體向泥沼中陷去。越來越多的手將我的身體拽住，強行將我拽入黑暗。

　　驚懼感攫住了我的心，我瘋狂地掙扎，想要從這片泥沼中脫身。但是，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

　　終於，一道人影出現在了這黑暗中，出現在了我的視線盡頭。那是有著紫瑪瑙般閃亮雙瞳的少女，她無形中散發出高貴典雅的氣息，舉手投足間都能令人對她心生愛慕。此時此刻，她是唯一能夠救我的人。

　　“達爾緹！救救我！”

　　我疾聲呼救，而她卻充耳不聞。我拚命地劃動雙臂，想要向她遊去，但是，她就那樣一臉冷漠地睨視著我，就好像我與她只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而已。

　　為什麽，為什麽要露出這個表情?我不能理解，整個身體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被黑暗拉扯，向下墜去。

　　而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拚湊出三個字符。可惜，我最終也沒能辨認出她說了什麽，便被拽入了深淵中。最後，在我的眼前出現的，是那張惡鬼似的，腐爛的臉。

　　“你的人生，會毀在這個女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