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獵人,同時也是獵物。”
我的父母,死在了我五歲後的第一個冬天。父親大人是戰死的,而母親大人是餓死的。
如果世上真存在所謂的命運,那麽它對我為免也太過殘酷。
聽到了我的抱怨,命運卻帶著我的靈魂來到了村子上空,在它的指引下,我看到了無數死於非命的戰士和他們背後的殘破家庭,都在那個寒冬中劇烈顫抖著,它們就像風中的殘燭,不知何時就會被吹滅。
看到了嗎?你的悲慘遭遇不過是其中無足輕重的一例罷了。歷史不會同情任何存在,它是一道卷走一切的洪流。
冬去春來,光明驅散了黑暗,村長——塞利姆的父親,當時他還不是村長,那是後來的事。他在走進房間時捂住了口鼻,而跟在他身後的那些人一臉驚恐地探頭探腦。
然後,他把我抱了起來——從冰與血的腐敗的混合物中。
“我們是獵人,同時也是獵物。”他收養了我,後來被選為村長,這是他當上村長後對我和塞利姆的第一次訓誡,在火爐邊,他語重心長地尤其對我多做了叮嚀。
“你父母的死是不幸的,但是,你不要怨恨村民們,他們拋棄你的父親只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你的父親榮耀地戰死了,而你的母親也沒有改嫁,保持著她的忠貞和丈夫重逢了。”
凱羅爾村是傑努伊一族在北方的偏僻村莊,它只有兩三百人的規模。戰士是很稀少的,不僅要服從族內長老的法律去服兵役,還要承擔整個村子的生計,因此,它必須不顧一切代價保全人力。
受製於並不豐饒的耕地,村民們不得不賭上性命進入山林狩獵補貼家用。男人捕獵狼熊,女人編織皮毛,小孩拾撿柴火,為過冬做準備,這就是“秋囤”。而每年春天,戰士們進入山林掃蕩處於虛弱狀態的魔物,被稱為“春獵”。
誰都沒有做錯什麽,卻正因如此才愈顯得可悲。村民們拋棄我的父親是遵照了村規,而他們不肯接濟我和母親大人是因為他們的家用也並不富裕。
“他們沒有錯。”,也就是說,錯的只有我。
如果面對危險,拋下同伴逃跑來保存人力是正確的行動,那就是我害死了父親。因為當時踏入魔物陷阱的並不是父親大人,而是我。
年幼無知的我受奇怪的蟲子吸引,離開了被劃定的安全區,被潛伏在秋黃色樹林中的蜥蜴人襲擊了。如果不是父親大人和其他的村民趕來,我會死在第一擊之下。
然而,襲擊我們的是亞人系魔物當中最狡猾的一支中的君王,蜥蜴人君主。它吐著長長的芯子,殘虐地舉起了象征王權的戰刀——與周圍的樹木偽裝為一色的蜥蜴人戰士靠攏過來了,傑努伊人就這樣陷入了它們的圍獵中。
父親大人在那裡戰死了,而我卻恬不知恥地逃回了安全區,和母親大人回去了。犯了錯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只有我是最該死於當時的人,是我害死了父親大人。
正因如此,巴魯穆克逃跑的時候,我是沒有權利指責他的。他保護了他的妹妹,他只是做了正確的事。
“你這個食屍鬼!”“略略略!沒有娘老子的孤兒!”“我聽說了哦!你不僅害死了你爹,還啃了——”
“住口!”每當這時,塞利姆總會拿著木劍趕跑那些來嘲笑我的同齡人。我很對不起他,因為要幫我,他也被村裡的其他人孤立了,直到他成為了村長之子才改善了些。
“我說啊——,法魯恩!為什麽不打回去!?他們罵你就狠狠的毆打他們!揍到他們不敢說為止!”
塞利姆是我的摯友,也是我的英雄。
“他們,說的是事實,是我…害死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
事實不會因為別人說出來還是不說出來而改變,我的一生,都會在那種嘲笑聲中,慘淡地度過吧。即便沒有言語,他人的指點與目光,也會伴隨我一生。
如果,在誰也沒發現的地方消失掉,會不會就可以結束了呢?
“法魯恩……法魯恩……”
在那個風雪怒嘯的冬季,我只能聽著母親的呢喃逐漸微弱,屋內除了黯淡的火焰外一無所有。我蜷縮身體,藏在母親的懷裡,感受到的卻是逐漸冷卻的體溫。接下來,又要看到那一幕……我不願意看到的……
(不要……!別讓我看到!)
我幾乎是央求般哀告道。
最後,世界歸於了靜寂,唯有窗外的雪還不時地拍打在潮濕的木板上,響起澄澈音律。那是節奏鮮明的音律,躍動的音符編織成曲子,像風鈴般清脆,又像是碧空般乾淨。不知覺間,風雪的呼嘯已經消失了,無邊的黑暗中只有那扣人心弦的音律還在拉扯著我。
“法魯恩!”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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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被撕破,光明湧入了法魯恩的雙眼,他的視野逐漸恢復了。
(發生了,什麽……與牛頭人戰士的搏殺,在最後的關頭,是達爾緹……救了我?)
法魯恩睜開眼,痛苦地回憶著自己在失去意識前的經歷。回過神來時,達爾緹已經戴好了兜帽,重新把美貌藏在了只有在相當接近的距離才看得見的地方。
下意識地,法魯恩想起身,腰部和右腕卻傳來撕裂的痛感。
“喂!想死嗎?!別亂動啊!”
達爾緹伸手扣住了法魯恩的右腕,痛罵起他來。法魯恩隻得苦笑幾聲,不做掙扎。達爾緹這才放心地收回了手,拍拍身上的灰塵。
“你的右腕和腰部剛剛恢復,不要動的太激烈了,再斷了本小姐可概不負責。”
“欸……?你治好的嗎。”
法魯恩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握拳,伸展。雖然還有些不適感,但能自如地活動。但是,在他的記憶裡,錯開牛頭人戰士斧刃的瞬間,腕部應該是斷裂了。
不過,要把拉傷的手腕接好,應該是外科醫術吧,法魯恩不覺得達爾緹擅長那種技能。
“不然呢~,你是覺得自己天賦異稟,變成殘廢也能自愈?識相點就快謝謝本小姐,還有,起來趕路,你的腿腳應該還方便吧。”
“是是是,多謝達爾緹大小姐,還有,走路也會傷腰啊。”
法魯恩不滿地抗議道,但是,在不習慣地用左手撐地起身後,走路倒也沒感覺什麽異樣。大概,走路不算激烈活動吧。順帶一提,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臉上的傷也好了。
所有傷口的痊愈使法魯恩甚至懷疑與牛頭人戰士的交戰是不是一場夢。然而,在不遠處橫倒在地的牛頭人戰士告訴他那是現實。
“好!法魯恩,康復後第一個任務,就是把那家夥的角剝下來。”
達爾緹看他活動無礙後,就又回到了過去那種對人頤指氣使的驕蠻樣,初見面的頭兩天時她身上的那種斯文感完全無影無蹤了。不過也好,說明她也摘下了面具。
“好——,好——,我知道啦。”
法魯恩撿起一邊的粗鐵劍,用左手將牛頭人的犄角圓潤地斫了下來。說起來,這可是上級魔物,這犄角能換不少錢才對。不過……達爾緹她,應該不缺錢吧。
那她要用這東西做什麽呢……?
“原路返回吧,因為不知道其他魔物會在什麽時候來襲,還是盡量遠離這家夥的屍體吧。”
達爾緹將手中的細劍藏在長袍內側,轉向離開。沉重的牛角當然是他來拿了,法魯恩無奈地跟了過去。不過,要不是親眼看到她使用劍技,他還真不敢信她也是那種會上戰場的人。
“……請不要盯著我看,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
不論是她用什麽辦法治療傷口還是她會劍技的事情,她都沒有主動講出來的意願。
“沒。就是感覺挺驚訝的,達爾緹,你揮劍的動作挺流利的呢,感覺並不是門外漢。”
“不打算問我怎麽治好你的傷嗎?”
瞞不過她,算了,實話實說也好。
“因為覺得問了你也不會答,就問了你可能會答的問題嘍。”
“哼,你這家夥也變得不坦誠了啊。嘛,算了,劍術那個確實告訴你也無妨,我學過劍技,也和魔物對戰過。”
意料之外,她好像提過,但當時法魯恩隻覺得她在自誇。
“那為什麽還要費事地讓我和巴魯穆克去過招啊,你直接上不行嗎?”
“我不是說過原因嗎?‘競技當中,貴族戰勝了平民是仗勢欺人,輸了可是會顏面掃地’呢,怎麽看都不劃算,所以就不想參與唄。”
呃……這也能當理由的麽,真是奇怪的家夥。
“那學劍技只是為了對付魔物嗎?”
“當然,貴族可是責任和德能的結合體,身為領主就得在充滿榮耀的事情上比屬民做的更好才行!”
也許,是法魯恩對貴族的印象太刻板無知了。
一昧地認為貴族就應該沒有見過世面,大小姐就應該沒有自由,貴族家的千金就應該看見戰鬥的場面後嚇得大驚失色。而達爾緹並不是這種人,按她的話說,貴族本就不算那種人。
真正的貴族,是責任和德能的結合體,悠久的世系傳承的是高尚的德能,而非血統和樣貌。
在返程路上,二人也沒有遇到其他魔物,想來是牛頭人戰士的“戰吼”使它們產生了恐懼心,四散逃跑了吧。這樣一來,巴魯穆克和村民們也能安全逃走吧。
除了……那幾個已經戰死的村民,他們將永遠安眠在這遠離故鄉之地。
“嘔……!!!”
順著倒下的樹木原路折返,法魯恩果然看見了倒在馬車周邊的村民。他強忍著嘔吐感衝了過去,將那個尚殘余溫的男人的遺體抱在懷中。
他的眼睛沒有闔上,依舊閃爍著對生的渴望。溫熱的血液浸入了法魯恩的指縫,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這個男人,胃中再度劇烈翻滾起來。
他在法魯恩離開之後,依舊還活著,努力地向商路所在的方向爬了好長一截距離,方才失血過多而死。
他求生的欲望,十分強烈。
法魯恩的臉色有點發白,不知道作何應對。這再一次喚醒了他塵封的記憶——父親大人,被同伴拋棄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呢?
“呃!呃呃!嘔——”
為了不褻瀆死者的遺體,法魯恩把頭扭向了一邊,吃下去的食物和胃酸混在一塊嘔了出來。
“法魯恩?!”
“抱歉,我…我沒忍住。”
他將男人的遺體放下,用身上的布袍擦了擦嘴,狼狽地站了起來。達爾緹擔心地看著法魯恩,而他只是搖搖頭。
“那個,法魯恩,能幫我個忙嗎?我想讓他們入土為安。”
達爾緹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讓恐懼著這個場景的他順了順氣,而後提出了請求。
(莫非,她看出來了……?)
法魯恩搖搖頭,心覺不可能。就算達爾緹的察言觀色能力再如何強,也做不到知道遙遠過去的,一個村子發生的事情。
但是,如果在這裡驚慌地逃走的話,是無法擺脫過去的陰影的。法魯恩知道,他必須面對,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這裡埋葬他們,讓這些人安息。
同時,也是讓當年被拋棄的父親安息。法魯恩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但他別無選擇。
稍微好受一些後,法魯恩費了挺大的事情將零落的屍塊搬到了被遺棄的馬車上,然後將他們拉到了商路的空地上,在那裡刨好了坑,把村民和傭兵的屍體被埋在了一起。
“人類的世代正如樹葉的枯榮,
秋天來臨,
涼風將樹葉吹落在地,
春天來臨,
林中又會萌發新綠,
一代出生,一代凋零。
這是我們偉大的天父伊姆普拉,
和不朽的命運達露特,
為凡人所立之規矩,
他遠離塵世,踞坐天穹,
為每片落葉尋找歸宿。
安息吧,
長眠的勇士,不朽的靈魂,
一切都會結束,
正如一切都會開始。”
達爾緹站在草草建起的墓前,垂首凝立,輕聲獻上了對亡者的禱告。
法魯恩並不關心卡蘭德爾人的悼詞,但在這一刻,他覺得最後一句格外有道理。
“一切都會結束,正如一切都會開始。”
說到底,一切都會變成過去。他現在已經很難憶起旅行起始幾日的興奮感了,那麽,在到達南方之後,和達爾緹在一起時的新鮮感,是不是也會模糊呢。
他不知道,但是,“達露特”,是卡蘭德爾人神話裡的命運女神。達爾緹,達露特,這微妙的發音聯系,使法魯恩在心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