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述勇用“鱷必翻”毒翻了上千條隱藏在水底的凶猛魚鯊,但襲擊他們的水底巨物終是沒再浮現。他們的劍船已然在壩外向北航行了三十余日,已經涉入從未到過的水域,卻依然不見石泉隊伍的任何蹤跡。
盡管儲備的食物還算富裕,但氣溫驟降之下,水上的風雪愈加猛烈,船上的眾人難免人心浮動。
“我說石泉這小子肯定被水底那巨物給吞了,我們再尋下去也是浪費時間,”船上的老夥計馮岩篤定地說道,“我敢拿我凍沒了的耳朵發誓,這片水域已經超出了日常巡邏的極限范圍,石泉不可能行到這裡。”馮岩的右耳處只剩下了一撮疙瘩,據他自己說是多年前巡邏時遭遇極寒天氣,勉強保住了性命,但沒能保住耳朵。
“舊水鎮的院士給我割去爛耳朵的時候,我還在吃著剛出爐的烤羊肉,一點都不覺得疼,”馮岩跟幾個放哨的“遊龍”在甲板的船火邊上蜷著身子,一邊哈氣一邊跺著腳,“這嚴寒在奪去你身上的東西時,壓根不會讓你知道。”
“馮前輩,你在隊伍裡資歷最老,要不跟壩總去說說,這麽找下去總不是個事,也差不多該折返了。”幾個年輕的壩外遊龍聽馮岩說得可怖,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馮岩,你這耳朵是你作奸犯科的時候給人扯掉的,這筆帳可不能算在鎮水人頭上。”說話的正是石述勇,黝黑的膚色讓他隱沒在夜色之中,但一隻獨眼卻閃爍著犀利的光芒,他冷冷地說道:“你再在這裡嚇唬這些小子們,另一隻耳朵我也給你撂了!”
老馮頭知道石述勇說得出也做得到,他雖不服氣,卻不敢再多說上半句。而另外幾個年輕的遊龍更是戰戰兢兢立在一旁,生怕再受責罰。
突然,甲板上鈴鐺聲大作,這是哨崗傳來的預警信息。石述勇立馬趕到船頭,只見不遠處的湖面凝結成白茫茫的一片,把漆黑的夜色也給照亮了。石述勇眯起獨眼再仔細瞧去,前方竟是一望無際的冰面。
懸天海面凍住了。
在孤國,水面凍結是極其不詳的征兆,住民們普遍信奉水的流動帶來生機和繁榮,水的靜止意味著死亡和凋零。在“鎮水人”的巡查記錄上,懸天海上也鮮有結冰的情況。
石述勇指揮劍船緩緩靠上冰面。他抬頭遠望,冰面一直綿延到天際,根本看不到盡頭。石述勇並沒有立即讓所有人下船,他道:“嶽至清,勞煩你先去偵查冰面,給大夥探個路。”
嶽至清作為“鎮水人”裡首屈一指的偵查官,自有一套本事。他聽令後也沒使用船梯,輕輕一躍便從船頭縱下,落在冰面上以後就地打了個滾,便足不點地地奔了起來。
這冰面光滑,要想站定行穩已經頗為不易,而嶽至清卻如履平地,奔行的速度絲毫不受影響。這輕身功夫一露,不由引得船上眾人一陣叫好。才不一會,嶽至清的身影就消失在蒼茫的冰雪之中。
允昌皇帝端坐在血橡長桌的頭首,擲地有聲地問道:“對於聆風城任允允提出的人選,在座各位可有意見?”
任允允提議由太子擔任永樂大壩守備,這讓各大城主始料未及。城主們雖然都想把永樂大壩掌控在自己手裡,但卻也無人願意公然反對王國太子成為大壩守備。
巢沙港城主任允霄的光頭上已經滲出汗珠,顯然精明的腦瓜裡正在飛速運轉,但他嘴上卻是欲言又止。冰石城主任允征臉上的褶子更深了,兩眼深陷其中,看不出正在盤算些什麽。而太子任伏天則是一臉錯愕,想著要站起來說些什麽,但見姑姑任允允衝他眨了眨眼,他便也坐定靜觀其變了。
泊言殿上一時陷入了沉默。
允昌皇帝雙目如電,環顧了一圈在場的眾人後說道:“各位若沒有意見,就請一起鼓掌通過吧!”
泊言殿上又僵持片刻,才在任允允的帶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太子伏天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向眾人拱了拱手,第一項議題在詭異的氣氛裡塵埃落定。
允昌帝顯然對此結果頗為滿意,他笑呵呵地道:“諸位城主,第二項議題是一則好消息,近日明威谷中傳來不小的進展,請文祭司陳說情況吧。”
城主們聽到“明威谷”三個字,立馬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比起永樂大壩,明威谷關系到城主的迭代傳承,對眾人來說只要是明威谷裡傳來的信息,都是舉足輕重的大事。
“本次小考收獲頗豐,六皇子任伏隱和公主任伏心分別修成了一重境,”只聽任允允那裡傳出了一陣歡喜的驚呼聲,文覺非瞟了一眼任允允,繼續說道:“同時,皇次子任伏淵已經成功練成終極境界。”
消息一出,整個泊言大殿炸開了鍋。十余年過去,終於又有皇族子嗣踏入終極境界,這讓眾城主興奮不已。
“自孤國建立以來,只要有皇族子嗣練成‘納心攝夢’的終極境界,就必須通過血橡會議來裁定去向,這也是六大城邦都必須遵守的共識,”在一片議論聲中,只聽允昌帝提高嗓音說道,“今天血橡會議最重要的議題,就是商定次子任伏淵的去向!”
雖說是會議裁定,但除卻君泊都城,其他五大城邦之間多年來維持著默契與平衡,幾乎都是按照約定俗成的順序輪流接收功成的皇子。這種默契的好處是,最為年長或者資歷最深的城主可以及時迎來自己的接替者。
“這幾十年間,各大城邦也都輪過一遍了,此番輪到我們中年紀最大的道尋城主,我想這也沒什麽可討論的!”冰石城主任允征的口氣裡顯得很不耐煩,也許永樂大壩旁落的控制權讓他心生煩躁,又或許他覺得皇子伏淵的去向已是約定俗成,無需再費口舌。
一直沒有發話的奔雲城主任道尋慢慢直起佝僂的背脊。只見他的白發一縷縷地垂落在肩上,顯得凌亂而頹唐,半耷拉的雙眼搭配下垂的眼袋,透露著老態龍鍾的眼神,他緩緩地說道:“老朽行將就木,隻盼歷代城主傳下來的功力和智慧盡快有個著落,”任道尋說話的聲音沙啞,但聽起來卻讓人感到刺耳難受,他繼續說道:“若都隨我進了棺材,那可對不起列祖列宗嘍。”
允昌帝道:“道尋和允征兩位城主講得都很在理,尤其是道尋皇叔年事已高,當務之急是該有個傳人。那麽,派遣皇子任伏淵繼任奔雲城主,在座眾位對此是否還有異議?”在繼任城主的問題上,皇帝任允昌也沒有一錘定音的權力,皇子的去向必須經過各大城邦的合議。
出人意料的是,第一次列席血橡會議的太子任伏天“騰”地站了起來,他說道:“近半年裡,我隨左相龍仁青在臨淵島布置防線,所見所聞讓我感觸頗深,”伏天看了一眼皇帝,見父皇沒有打斷自己的意思,便繼續說道:“這二十多年裡臨淵島上的克族人口已增至百萬,其族驍勇好鬥,雖已臣服我國多年,卻總是個威脅。”
二十五年前,臨淵島的克族一度與孤國發生激烈衝突。先帝禦駕親征,雖最終平定戰亂,但雙方皆死傷甚眾。先帝任道明為保長久的安定,命長子任允昌與克氏族長之女和親,恩威並施之下才算換來臨淵島的臣服。
“若臨淵島能長治久安,對王國來說不但少了內亂的隱患,而且可以令其成為西南海域的重要屏障,幫助王國抵禦海盜及異族的侵犯,這是一舉兩得的辦法。”太子伏天在島上半年來的經歷,顯然讓他對王國西南的局勢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百萬克族助我們鎮守西南海域,我相信對王國來說意義非凡。”
“太子殿下對西南部海域的分析鞭辟入裡,令人佩服!”巢沙港的光頭城主任允霄舉著大拇指起身附和道,“巢沙港地處西南海域一線,往來港口的商賈貨船長年受海盜滋擾苦不堪言,致使孤國的海上貿易連受打擊,同時亦有異族的遊擊船隊沿海擄掠漁村,巢沙港的漁民也深受其害!”
任允霄說到激動之處,光頭上又滲出了大顆的汗珠,他繼續慷慨陳詞道:“龍相與太子領兵在臨淵島築起防線,雖然震懾了西南海上的敵人,但當地的克族卻在一邊袖手旁觀,甚至時不時地從中作梗,讓局勢更加危機四伏。這克族人尤擅水戰,若能按照太子的提議,拉攏他們的力量一起保衛……”
“咳咳!”奔雲城主任道尋的咳嗽聲打斷了任允霄慷慨激昂的演說,他用沙啞似破鑼的聲音說道:“允霄城主,我要提醒你,此刻商討的是皇子伏淵的去向,”說到此處,任道尋耷拉的雙眼中陡然間精光四射,“南面的情況確實讓人關切,但老朽以為可以留待王國朝政會上再做計議,你切莫再東拉西扯,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任允霄顯然對任道尋頗為忌憚,哼哼了幾聲後也就沒再說下去了。而太子伏天卻沒有理會他的這位皇太叔,只聽他接著說道:“各位城主都清楚臨淵島與我們的糾葛。 現如今島上人丁興旺、日趨繁盛,若就此把其納入王國,作為第七大城邦,那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我王國西南部也將迎來長久的安定。”
由六大城邦構成的王國體系已經運轉百年,伏天的這個提議可謂既具想象力,他又道:“二皇子任伏淵乃父皇與克族的後裔,若任命伏淵為臨淵島的城主,這將是克族人無法拒絕的人選,王國大可籍此名正言順地掌控全島,而伏淵作為皇族後裔則將統領百萬克族。”
此番言論石破天驚且大膽至極,但聽起來卻有理有據也頗為可行。血橡桌前的眾人一時陷入了沉寂,都在算計著此種狀況於自身的利弊。
任允允率先打破沉默道:“二皇子任伏淵若派赴臨淵島,將成為島上有史以來的第一位皇族城主。但伏淵好不容易練成了終極境界,卻沒有前任城主供他吸取內力神識,這豈不是浪費了難得成器的皇族子嗣?”
太子伏天顯然是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回道:“左相龍仁青年事已高,他在島上的時候就反覆跟我說,他願意將畢生功力獻給伏淵,如此也不枉費難得修成正果的皇子。而龍氏家族也願意舉族遷往臨淵島,協助皇族統治百萬克族,如此一來,臨淵島必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無法造次。”
說到這裡,奔雲城主任道尋突然怒吼一聲,一掌拍在血橡桌上。只聽“哢擦”一聲脆響,一大塊厚實的桌角應聲斷裂落在了地上。這斷面平整,竟似刀切一般。只聽任道尋怒不可遏地怪叫道:“我就知道是龍氏家族在背後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