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一脈既然修行五行生勝、五德終始、大小九州說,又有自聖王之時就流傳下來的巫祝、術數之法。
這陰陽一脈自然所到之處,對天地變化的感知要遠勝道家,甚至世間諸多隱秘都瞞不過他們去。
“我昨日到時,此地妖邪還沒造出霧氣。我見這紫暮山雖不大,但亡魂太多,於是召山中亡魂、精怪,從他們那裡聽說這兩日山中亡魂正忙著接駕,這才從周圍、地下抽調了許多魂魄,使得魂魄亂飛。
仔細詢問,原來有位地下主將要借此地出世,往宋國而去。為的是什麽他們雖然不知,但顯然,如今宋國能吸引一位地下主冒險打破多位真人聯手封印,突入上國的,不外乎是地龍翻身這一件大事而已。它是想捕捉地脈,入駐地龍,從而褪陰反陽,借以轉化土神,向山海之神轉變。此事雖難,卻也並非毫無可能,這都是有先例的。”
春秋之時齊國供奉的八神中,曾有一位陰主手下的地下主轉投地主,得了泰山下梁父山中的神位,完成了陰轉土。
陰世神明已然歷經天成,開始經歷三災五劫,徹底褪去凡體。若想回歸肉體,哪裡是人世手段能夠完成的,除非借助天威地勢,不然這成仙就已經是一等一的天恩之事了,這重獲凡人軀體不亞於輕靈鬼身在外面套了個沉重肉體,一時三刻還好,若是十天半月,只怕就再難脫下了。
天地可不會因為你做過地下主就讓你再次無考驗飛升。
而這世間又有什麽人功能改變天成之事呢。
欲敗天恩必由天恩。人體得不到,但和人體類似的陽世神靈之體雖也難得卻也不是不行。
紫晶一說,幾人還沒捋清自己知道的信息,變故卻已經悄無聲息地來了。
先是還有點明火的火堆突然熄滅,接著就在幾人發愣時,那暗紅的木炭死火就慘綠慘綠起來。
暗綠色的木塊,在這黑黢黢的屋子裡,就這麽平鋪在地上,一塊塊一粒粒的,渾像是某些動物的眼珠子。
這詭異的樣子,像是有什麽輻射一般,隻讓人心裡發毛,覺得身上毛發都不舒服要立刻立起來了一樣。
那紫晶剛要說的話也被憋了回去,隻暗戳戳的對呆愣的幾人說:“住口!別說話,迎神要開始了。”
胡青霜聞言還要起身去門前偷窺,卻也被紫晶死死拉住:“你瘋了!這是迎神之前的鬼怪獻祭!方圓百裡的鬼怪都可能會受到召集,為地下主進行火祭!你要是被它們發現,來自陽世廟祝的血肉,沾染了王國俗世神明的氣息,只怕是第一個就要被投進火堆裡為神明獻祭的!”
胡青霜根本不聽,還想再掙扎,可李念已經從包袱裡掏出繩子打算把胡青霜系上了。
一旁的崔平陽怎麽也想不明白,一個時辰前大家還是你是你我是我的,高傲的好像每個人都在用表情表示,你們這群土狗,怎麽能和我這皮光毛滑的老虎說話;甚至就連一刻鍾前也還在彬彬有禮的圍坐在一起,互相交流著各種信息,怎麽如今一眨眼,那兩個不對付的女人就齊齊騎在了胡青霜身上,一個正捂著嘴,一個正把他的胳膊往後掰,渾然不顧男女之別。
就連李飛燕也正跪在他身上壓著他的腿準備栓住他的手。
黑咕隆咚的夜裡,只有面前綠油油的木炭在發著微微的光,可這光還不如螢火蟲來的光亮。
微微的光裡,這幾個扭在一起的男男女女臉上齜牙咧嘴的表情,比祟書本子裡吃人的邪祟還恐怖。
“啪啪啪啪!!!”
崔平陽剛要去勸,那廟門卻突然被什麽大力拍響了。
幾人具是一愣,就連那吵著要出門去近距離觀看迎神的胡青霜也不敢動了。幾人就這麽一動不動的抬頭往廟門處看。
崔平陽心裡一驚,不知怎麽想的,當即就用炭灰把那堆綠油油的木塊埋上了。
這下失了屋子裡的最後一點光亮,一時之間幾人居然都有些不知東南西北的感覺。
甚至頭一次在黑暗裡感受到了安全這種與黑暗有悖的氛圍。
那門外的東西見沒人答應,用力推了推門,將堵門的神像頭推動了點距離,兩扇門中間就露出一條手指寬的小縫。
在幾人眼裡,此時廟門縫裡透出的微微月光,像是帶了太陽的特性一樣,不斷吸引著幾人的目光。
各色的灰塵,洋洋灑灑的,就這麽在月光裡飛舞。
幾人剛要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卻是沒想到那門縫裡陡然漏出來一隻眼睛!
逆著光,那眼睛看的也不清楚,可看那眼睛的大小,以及周圍的毛發,卻顯然不是人類能生出來的。
“大兄弟,開開門啊!我們是路過的!天色太晚了!想進廟裡和你們湊活一晚!”
如此叫了三遍,見裡面還是沒得什麽反應,那怪物眼睛當即離了門縫,用力的拍打起廟門來。
聲音轟隆,像是惡霸上門催債要拆了債主家屋門一樣。
可這神廟早被李念師兄妹二人用朱砂繪符,沿著房屋畫了個遍,便是屋頂都沒放過,不說現在硬的像是銅牆鐵壁,便是來頭山豬猛的衝撞一下也是無妨的。
那怪物打砸過後,見內裡還是沒得什麽動靜,隻當屋裡沒人。
於是再門外嘀嘀咕咕地罵了幾句,蹦跳著離開了。
正當崔平陽以為沒事了,要松一口氣時,那正壓著胡青霜的紫晶卻是猛的捂住了他的嘴。
模糊中借著自己的感知,他往那窗戶處一看。
卻是嚇得崔平陽差點沒把紫晶的手掌肉咬掉一塊。
那窗台上,正有一團猴子樣式的黑影正靜悄悄地蹲在上面!
此時因為背著月光,這猴子的一舉一動都能被影子投射的一清二楚!它正學著人的樣子,用右邊耳朵緊貼在窗欞上,仔仔細細的聽著裡面的動靜呢!
崔平陽當即在心裡暗罵這群畜牲心眼子果真比人還多!一個從前門忽悠幾人,一個從窗台暗中探聽,簡直比中山狼狽還狡猾。
雖然心裡急的難受,可他手上動作卻也輕巧,慢慢掀起自己的衣袍,將衣服下擺提了起來,輕輕蓋在正捂著自己嘴的紫晶手上。
那紫晶感覺手上一熱,心裡一別扭,連忙把手抽走。
崔平陽便借著衣服捂嘴,小心翼翼,慢慢地吐了口氣,生怕動作太快驚了那怪物。
幾人就這麽安靜了下來。
等了好久,許是見內裡卻是沒什麽人,那窗台上的身形一個跳躍,離開了這裡。
可即便這樣,幾人也不敢掉以輕心,又等了一會,見確實沒什麽異樣,才小心翼翼的恢復到原先的樣子。
李念從胡青霜身上一下來,當即對崔平陽豎起了大拇指,壓低了嗓音說道:“還是你小子頭腦靈光,知道把這木炭余火滅了,不然要是被那鬼東西看到,只怕今晚咱們別想安穩了。”
崔平陽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麽想的,只是看著那堆慘綠慘綠的暗火心裡不舒服,又聽到外面有人敲門,自己一陣心驚膽戰,隻順手蓋上了,沒想那麽多。
崔平陽還沒發揮自己讀書人的謙卑推脫一二,那一邊的胡青霜就開口說了:“你們綁我幹什麽!”
紫晶聞言當即給了胡青霜一巴掌:“你這個混帳!差點害死我們!你知道那門口的是什麽東西嘛!那是山鬼!山魈!”
山魈,是林中山鬼的一種,古經《山海經》裡說它力大無窮,能戰虎豹,是最凶猛之物。民間常說它如同鬼魅一般,會悄無聲息的襲擊人類,凶殘且無情,最喜歡盜取人類小孩作為美食。
南中的民間傳說裡,說當地有位做教官的孫葉飛,因為喜好美酒,於是中秋之夜,讓童子取來好酒,又邀請一眾學子在院中賞月飲酒。
談笑正濃時,有人聽到那身後茶幾突然發出怪響,好似巨石開裂的聲音。因那聲音來的突然,把所有人嚇了一跳,幾人於是扭頭去看,只見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不知什麽時候爬到了堂上。
那怪物戴著紅草編的草帽,黑黑瘦瘦的,像人又想猴子,馬面凸鼻的,呲著牙,臉上好幾種顏色,花花綠綠的,頭頸下是綿密的綠毛,不按正常人走路的方式行走,而是東倒西歪的,偶爾還會蹦跳一下。
那怪物偷了酒,當即大叫,聲音像是竹子裂開的聲音。
於是就有人認出了這是山魈。
孫葉飛於是帶頭去追, 卻見那山魈一路搖晃,去了廚房,正齜牙咧嘴的與那廚子互毆廝打起來。關鍵時刻幾人衝了進去,與那山魈對砍,可那怪物刀槍不入,隻呲著牙胡亂揮爪就傷了好幾個學子。
危機時刻,還是那廚子用剁骨頭的剁刀砍中了山魈的後腦,這才製服了它。當夜幾人把山魈吊在梁上,打算第二日投到河裡溺死。
誰知雞叫時分,那廚房傳出怪聲,幾人進入查看後,發現那吊在梁上的山魈不知何時就沒了身影,只有那帶血的剁刀和山魈的帽子留在地上。
事情傳出後,就有人與孫葉飛說,山魈是為山鬼,最通人性,又愛模仿人像,常常在山林中穿戴人類衣物迷惑行人,它們的牙齒爪子尤其鋒利,隻一下就能抓下一大塊皮肉,而且記仇,往往會回來報復。
至於這隻山魈死沒死卻是沒人知道,但山魈愛吃人肉又會迷惑行人的事,卻是在南中附近等地傳了個遍。
此時聽紫晶一說那屋外的猴子怪物就是山魈,胡青霜也不掙扎了,當即老實起來。
“彩面山魈受地下主召集,今夜會在紫暮山周圍點燃十一處火祭祭壇,用來搭建地下主重返人間的通道,而你們要想阻止那妖邪度過人劫,以及觀看遊神隊伍,今晚就要離開這裡了。”
李念大為不解,忍著脾氣問道:“我們好不容易才畫好符咒,得了安全居所,離開這裡做什麽。”
胡青霜卻是知道為什麽,於是為李念解釋:“彩面山魈是為地下主獻祭儺戲的天然舞者,他們所在之處,必定就是一處火祭祭壇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