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三十四年,六月十七,將進中伏。
胡青羊正要跟著崔平陽去盈客樓二樓吃飯。
常言道:“禮拜一,買賣稀。”如今雖沒得這種算法,但今日這盈客樓卻與往日相比也沒的什麽客人。食客寥寥,稀稀拉拉的坐了一些,隻一樓有幾桌過路用飯的,二樓甚至沒坐滿三分之一。
胡青羊和崔平陽二人正要上二樓找個人少的地方坐下,就見那一旁的飯桌上的一胖一瘦兩個顧客不知為嘛爭吵起來,兩人指著對方罵了兩句就要離開。
那叫三兒的店小二見二人起身,以為對方是要假裝吵架好從中逃單,當即追上去要二人買單。
二人上了樓,崔平陽為胡青羊倒了盞茶,開口道:“娘子,怎的這麽許久不見?咱們早先不是說好第二日我在那柳樹坡等你的嘛?”
原來是那日二人不歡而散後,崔平陽本以為胡青羊第二日氣便會消,打算到時候自己再好好道歉,求得她的原諒,卻是沒想到等他第二日帶了吃食前去悔過時,那柳樹坡空無一人。而那時他才後知後覺,二人不過隻認識了一日。自己連那胡娘子的家在何處也是一無所知。
等他回蘆溪鎮,找那鎮上的人打聽,卻只聽說有胡娘子這麽個人,但她住在何處卻是沒一個人能給個準話。
甚至還有人說,胡娘子根本不住在柳樹坡,只是她家裡人多埋在那蘆葦蕩裡,這才不時能從柳樹坡見到她,而她本人平時都是撐著一蓬小船,在那河上飄蕩,船停在哪裡就歇在哪裡,沒得什麽固定居所。
崔平陽自然不信,若是平日就住在船上,昨日她何苦要繞遠路走上岸,去河邊洗頭,直接在船頭洗了不是更好?
只是如此堅持了三四日,始終不見胡青羊的影子,早先給部師告的假也快盡了,崔平陽不得已這才回了元嘉院。
在回元嘉院前,他又交待盈客樓的店小二三兒,若是逢十逢五,那胡娘子再來說書時一定要前來通知他。
如此過了幾天,就當這崔平陽以為胡青羊再不會來時,那三兒今日卻突然跑來提醒他,說胡娘子今日來了。
崔平陽得了三兒的報信,自然喜不自勝,連忙又去找部師告假。
這部師雖然對此不喜,但念在往日崔平陽素來研學刻苦,沒得什麽放蕩之舉,也算得上勤學好問,隻以為這連番告假是家中有事,又允了他的假。
而崔平陽今日一等胡青羊上午把書說完,得了賞錢,就把人請了過來,隻說請客賠罪。
如今崔平陽開口詢問,胡青羊不好不理。
隻撇了撇嘴:“崔公子這是哪裡的話?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不過前幾日見過一面,有些臉熟而已。您如今哪裡能問我些如此輕薄的話語,若是被別人聽去了,還當我這四十老婦勾搭年輕後生呢?這說出去可不大美。”
崔平陽得了胡青羊回話,便已然大喜,隻以為‘閉口的蚌難撬,張嘴的螺易吃’,這胡娘子既然願意和他說話,二人便有緩和的余地。
連忙興奮地說:“不妨事,不妨事。”見胡青羊又白了他一眼,連忙住口,又仔細自己的話語,笑著說道:“是是是,是小生多嘴了,該打,該打。只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繞了小的這次。”
胡青羊不想接這種話,便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這就是你請我吃的飯?”
崔平陽一拍腦門:“哎呀呀,卻是差點忘了!小二!小二!快快把你們店裡的拿手好菜上上一桌,我好給娘子賠罪!”
二人正說著些不痛不癢的話,就見那三兒哭哭啼啼的走了過來。
胡青羊本還想為上次的事罵他一頓,一抬頭,卻是吃了一驚。
不過片刻不見,剛剛還好好的三兒現在就被人打的鼻青臉腫,臉上沒得一塊好皮,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的松松散散的,包頭的頭巾也不知到哪裡去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正抽抽搭搭的開口:“客,客官,您要些什麽?”
卻是剛剛爭吵的那二人,本想借著吵架逃單,沒想到還沒走出一樓,便被三兒攔了下來,這二人既然有此想法,哪裡能是些臉皮薄的,當即拉拉扯扯的就假裝動起手來。
三兒就在旁邊,見二人拉扯著就要出去,自己趕忙上去阻攔,卻是結結實實挨了頓打,人沒攔著不說,平白還要搭些醫藥費進去,萬幸的是打碎的碟子碗盤卻是沒算到他的頭上。
只是得了頓打,又被掌櫃的罵了一通,自然心裡不好受。
掌櫃的見他傷的這般重,隻得安排他去二樓服侍。二樓來的多是些有些小錢卻沒得脾氣的,和這一樓的雜客與那包間、隔間的貴人不同,想來三兒現在的這幅尊容不會被他們挑剔才是。
見三臉上那模樣,崔平陽就猜出了緣故。這店小二挨打雖不常見,卻也不是頭一次了,自然常人只看一眼,再聽聽樓下的爭吵就能猜個大概。
崔平陽笑道:“既如此,將這時興的菜蔬炒上兩個,再撿那蘆筍伴著白玉菇上上一道,對了,我可知道,你們從那西南邊來了不少六月黃,常言道‘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如今螃蟹雖然不算最肥,但這吃蟹就要吃早,沒的蟹膏卻有蟹黃,殼薄肉嫩黃又多,我既然是賠罪,這螃蟹也得給我們一人來上一盤。無酒不成席,那角樓也得來上一壺。如此,娘子還算滿意?”
胡青羊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好。”崔平陽給了牌子:“先上這幾個菜,只是要把螃蟹再多要一份,送到我家裡去。”
三兒得了回復,立馬退了下去。
等無關人士走了之後,那崔平陽想緩和緩和氣氛,見胡青羊臉色好了不少,不僅放下心神,小聲翼翼的問:“還請娘子給個準話,我妹妹射月的事,那紫暮山可……有些把握?”
胡青羊吃了酒也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這小子真的看上我了呢。卻是不想也是有些父兄擔當的。”
胡青羊喝了酒就覺得臉熱,於是端起茶杯,滿臉的猶豫,一旁的崔平陽連忙為她加滿了茶水,她一愣,喝了一口,突然小聲的說:“我也不想騙你,紫暮山確實有妖也有寶,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寶物卻治不得你妹妹的腿疾。”
“娘子又未曾見過我妹妹,哪裡能如此言之鑿鑿呢?”
“非是我言之鑿鑿,卻是我知那寶物的來歷,那寶物並非是能治病救人的東西。”
崔平陽等了許久卻是沒聽到自己想聽的,當即就有些發泄情緒一般,高聲起來:“那又怎樣!寶物就是寶——”
胡青羊氣的給了他一巴掌,呵斥道:“噓!!低聲些,這麽大聲做什麽?!作死嘛?”
崔平陽得了打,梗著脖子回懟:“寶物就是寶物!便是不能治病救人也能用它請來治病救人的人!”
“這倒是沒錯。”胡青羊笑著說,“我也認得一位修士,他最善煉藥製丹,便是那東邊群山妖城裡的妖怪,也多有在他那裡買藥治病的。而且他最是平和,不輕賤妖物和人,你只要多多奉上寶物,他必定願意出手替你妹妹治病。”
聞言崔平陽連忙詢問:“這位仙人是哪裡人士?可在家中?”
“莫急莫急,人家是修行之人,不願和凡人扯上因緣,你這平白無故的找上門去,要是能見真顏倒是奇了怪了。”
“既然比如,還請娘子教我,該如何行事。”
“該如何行事?你不是心中有了成算嘛?”
要說不知道這位“仙人”可好,可如今得了他的消息,再一對比那紫暮山的妖邪,崔平陽當即就覺得自己之前打算去紫暮山對付妖邪奪取寶物是自己過於孟浪了。
隻覺得如今該做的是去拜訪仙人,求他發發慈悲。
崔平陽默默給自己倒了杯茶,對胡青羊剛才的話不作回復,隻催促道:
“小二,酒菜還沒好嘛?”
胡青羊同樣也不催他,隻讓他自己斟酌。
等酒菜端了上來,二人無言,吃了半晌後,期間崔平陽好好看了看胡青羊的臉色,隻覺得這胡青羊不知道在藏著什麽想法。想來自己冷靜了幾日,也仔細想了想,老話說得好,無利不起早,若是這胡青羊沒得什麽所求的,這頓酒飯可換不來什麽仙人秘聞。
只是不知道對方圖的是什麽。
不得已,崔平陽為胡青羊斟了杯酒,開口問道:“還請娘子助我。”
胡青羊受了這杯酒,散了冷意,笑著說道:“三日之後,六月二十,正值中伏。天地之間熱氣最盛,下蒸上煮,自那日起,天下陰氣複盛,可謂“陰氣將起,迫於殘陽而未得升也”。那妖怪,吞噬如此多的男子血肉,體內熱毒不散,煎熬異常,道心那幾日最是不穩,定要離洞隱伏躲避盛署。
常言道,情情愛愛使人迷亂。你若是能在那中伏前後與她相遇,迷住她,莫說是要得她的寶物,便是要她把心肝摘給你也是使得的。”
崔平陽雖然心裡不大願意,可也無有更好的辦法,看胡青羊的樣子,要是自己不去接觸那蠍精,便是那仙人信息她也不會吐出一字。
隻恨自己在院中之時翻閱仙妖記錄,不見真言。
“可我一介凡人,如何能勾——如何能吸引住妖物?”
胡青羊哈哈一笑:“這有何難, 你瞧。”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藍色綢緞縫製,繪白鶴追日圖,雙子連心紋的男子荷包來。
將它放在桌子上:“這裡面添了狐香。你回去之後,趁著圓月未退,取自己頂上頭髮一縷,用供奉祠堂的燭火燒了,把余灰加在裡面,只要那蠍精見了,聞了狐香,定要對你有所好感。”
“可若是如此,是不是說我這幾日都不能見人?不然旁人聞了這香又如何是好。而且一隻蠍子,我再怎麽迷人也不可能勾住蠍子才是。”
“你這蠢貨。自然是今日回去焚燒頭髮,再到那日放入荷包,哪裡就要你立刻放進去了。而且那蠍精已經過了天地二劫,能化人形,為了平安度過人劫,她定要與人相識,不然不能功成。
你要記住,這狐香雖好,卻要遇水催動,待狐香入體,便是那蠍精修為在身也抵抗不住。我估摸它的修為,你只需要和她相處個把時辰,她就要不知不覺對你心生好感。”而你,我的朋友,你正是前一個驗證狐香功效的人。
胡青羊自然不會把之前自己用狐香迷惑他,讓他白日做下醜事的事說出來。
“心生好感?這可如何使得,它一個妖怪,難不成會就因為對我心生好感就喪失了食欲?”
“這是自然,非是我要亡它,卻是天不恕它,它的化形人劫就要到了,而你只需要稍加運作,人劫連通情劫,二劫相合,你又需要怕什麽呢?
而且到時候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會助你一臂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