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強大風壓從天而降,製住褚顏想要追擊的動作。
剛因剖腹灑向天空的血珠亦在此刻凝化成針,如鐵雨般紛紛釘下,逼得他閃身退避。
“【水德真母,通利萬物,含真娠靈,以炁還身……】”
撚訣、誦詞,宛如一尊魔佛降世。
旋身氣流托著鬥笠臉及他腹腔中搖搖欲墜的內髒碎塊緩緩下降,殘破的上下半身逐漸靠近,看起來極其詭異。
掛蕩在半空中的大腸最先按耐不住,像根有知覺的觸手般率先扎進下肢,牽動兩端迅速靠近,完成軀體拚接。
“咕嘰喀啦——”
眨眼間,斷面齧合、碎骨重接。
腹中一陣咕隆作響後,鬥笠臉得意地拍著肚子,沒事人似地向褚顏招搖:“好了,屁股不疼嘍。”
“怪物。”
滿臉嫌惡的褚顏唾棄道。
人的肉體中也存有靈,能被靈媒用術法控制愈合亦在情理之中。
然而,實操遠比理論困難。誰都可以拿起手術刀和縫合針線,但能完成一場外科手術的人又有多少?
同靈媒經常操弄的風、火、水、土等單純元素相比,人類的身體構造要複雜千百倍。
施放愈體術法時,傷口的每根血管該如何接合,肌肉纖維該如何拚接,結締組織該如何重建……每個細節都需要靈媒用主觀意識去確定,對操作精度和知識面的要求可想而知。
許多畢生研習療愈術法的靈媒終其一生,也只能做到勉強接合斷肢的程度;而眼前這混蛋,輕描淡寫地就把被斬得稀爛的內髒複原大半,倒真不負褚顏這一句“怪物”。
“真是的,怎麽不攻過來了?我還以為你會趁我自愈未完時窮追猛打呢。”
見滿臉陰沉的褚顏仍站在二十米開外,剛被揍出點興趣的鬥笠臉失望道:“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做無用功了嗎?想求饒的話就講個笑話吧,好笑的話,我就把你擺在收藏櫃最頂層,同天后廟那個女尼作伴~”
“呵,沙包居然在為自己的耐打能力自豪嗎?”
聽見對方的挑釁,褚顏氣急反笑:“還有,你是什麽時候產生了,我沒有在攻擊你的錯覺呢?”
“啥?”
異樣感先於直覺傳來,後知後覺的鬥笠臉低下頭,腳踩著的青灰石板不知何時攀附上來,包裹小腿,長出層層“石蘚”。
被石蘚攀附過的血肉均遭鈣質化,不僅喪失知覺,還將自己腿部的行動限制,助侵蝕效果進一步擴散。
“改變物質性質的術法?”
沒有猶豫,鬥笠臉當即從掌心處破出一柄骨刃,將自己的雙足斬斷。
鮮血淋漓的斷面迅速長出團團肉芽欲作支撐,但一觸地,青灰石蘚便再次攀附上來,侵蝕起他的血肉。
“不是一次性,而是持久地影響整片區域?怎麽可能?”
終是被褚顏的手法嚇到一次,鬥笠臉暗自心驚道:“這種程度的術法,拋卻術詞與撚訣的助力,至少需要兩分鍾時間準備,他不可能有那空擋。”
要知道,術法由意識發動,而意識因認知成型。
火焰噴射、氣體漲縮……人類很容易想象這種簡單的、時常接觸的物質變化形式,能引發此類現象的術法自然更容易施放,對大腦的負荷也很低。
而那些更高深、效果更奇特的術法,通常就需要念誦術詞或撚訣來穩定認知輔助施展——在心底默誦也可行,但所需的施術時間便會成倍增長。
異化土石中的靈,使其對特定目標的血肉產生侵略性,此等複雜的術法顯然屬於後者;可從同自己遭遇開始,褚顏這小子就沒有任何誦詞和撚訣的跡象。
若說他是一直憋在心裡默誦吧,方才花樣百出的連打也必然將他的誦詞心境打斷,除非……
“你小子,能做到多重施術吧?”
鬥笠臉的語氣唯一一次嚴肅起來:“從之前那番連打就能看出來,體術與術法的時機配合之完美根本不可能由人類大腦的反應神經做到,簡直就像是身體在自動施放它們一樣。”
憑著對人類身體構造極深的理解,他緩緩道出了自己的推論:
“雖不知是用了什麽改造手段,但你大概是能用與大腦同源的腦外神經結構來施術吧?通過神經電信號自動觸發術法,順便還能空出大腦來為誦詞作準備……確實有趣,這就是傳聞中那靈樞刻印的效果?”
“自動施術?誰知道呢?”
確實遭對方猜對部分,但褚顏也不會有心思玩什麽自報家門的遊戲:“去地府向我師父磕頭認罪吧,他心善,說不定會告訴你的。”
“嗵!!”
再沒有多余的說話,在確定幽岩化蘚術已在對方身上起效後,褚顏迅速俯身前衝,同時大聲念誦術詞:“【三川分流,生死分界……】”
“噗!”
眨眼間便衝入敵人內圍,骨刃揮來,褚顏毫不畏懼地抬手格擋,瞬間盤繞上小臂的氣旋把利器生生擠偏。
“【……九泉極寒,渡苦渡難……】”
逐漸完成的誦詞如催命符般不斷響起,鬥笠臉顯是不敢托大,再次自斷雙腿後迅速揚風後撤,讓氣流托舉著自己移動,遠離地面。
腳不沾地就不會被土石侵蝕,這是自然……然而,這個行動決策亦在褚顏的料想之中呀。
“【……三川苦寒之息】!”
誦詞完成,張嘴,吐氣。
夾帶著冰雪的寒風自褚顏口中洶湧而出,刹那間便席卷遍整片院落。
環境溫度即刻下降至零下二十度,處於寒風中心的褚顏頓時被凍得手腳發僵,但他清楚,若連自己都因此凍傷,那必須靠四周氣流托舉身體的家夥必會受到數倍於自己的傷害。
“哈,你這是算準了嗎?”
如褚顏所料,鬥笠臉的錦袍上已結出一層白霜,鼓進衣袖中以提升漂浮力的空氣更成為一柄柄鋒利的刮骨冰刀,飛速剝奪著鬥笠臉的身體機能。
沒有被砍碎,沒有被破壞,只是單純地凍僵了,他引以為豪的自愈術法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鬥笠臉下意識想施放火焰術法,讓氣溫升高,但同時維持自愈和馭氣術法已拖累住他大半意識,況且——
“將軍。”
一步快,步步快。
憑著施術機制上的優勢,佔盡先機的褚顏已撲躍至鬥笠臉身前,數記刺拳輪番毆在對方雙肩、兩髖、脖頸五處。
在拳頭接觸瞬間完成施術,此等速度搭配上零距離直擊,端是經驗再豐富的靈媒都來不及用斷念防禦。
“你很喜歡用自愈術法是麽?那就讓我看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
用靈繩拴住對方的四肢關節及脖頸,褚顏大手一揮,透明的長繩向四方飛散,將鬥笠臉高高吊起,呈五馬分屍之態。
攥緊拳頭,大步走到鬥笠臉面前,褚顏照對方小腹就是一記重拳。
“你這畜牲到底是什麽人?!”
“為何要謀害我師父?”
半發泄,半拷問地持續痛毆,靈繩也在不斷拉扯著對方的四肢與頭顱。
劇痛衝擊著鬥笠臉的腦海,令其無法專心施術。
“呵、哈哈哈哈……對了, 就是這樣。”
四肢在哀鳴,行動被限制,軀體也被打得千瘡百孔。
看似已被逼上絕路,可鬥笠臉卻依舊沒有顯露出任何疲態,反倒越來越……亢奮?
“痛楚!只有痛楚!只有痛楚才能把我帶向頂峰!!!”
“嘎巴——”
嘶號著,狂笑著,在褚顏的又一記重拳落在他心口後,鬥笠臉的軀乾突然從中線處炸裂開來,肋骨如蝶翅般向兩旁展開。
巨大的軀體裂口仿佛通向血肉地獄,無數奇形怪狀的腑髒連帶著血漿從中噴湧而出:有常人體內的心肝脾胃腎,也有根本分辨不出是何存在的畸形肉塊。
噴湧出的腑髒數量顯然遠超鬥笠臉軀體的容納能力,這極度詭異的場面讓褚顏瞠目結舌,但下一秒,他便反應過來,拳峰再度破出血刃,凌厲紅光直刺向對方腦袋。
“噗!”
穿破紗簾,褚顏確實感覺到自己刺中了,血刃突破淺薄皮肉,鑿穿堅硬顱骨,挑進果凍般手感的灰質中,把其中一切都攪得稀碎。
然而,即便摧毀了大腦這一靈媒師的絕對命門,鬥笠臉身上的異變進程依舊沒有停止。
腑髒噴吐無休無止,都在他腳下鋪成一座小山。
軀體裂口亦撐得越來越大,整個人像是要翻過來似的,皮肉收進體內,而內髒則掛到體外。
腑髒遍地,滿目猩紅……就在這地獄般的景象當中,兩句從未聽聞過的神秘術詞突然灌進褚顏耳中。
“【心相天地】!”
“【肢·山·腑·海·血·蓮·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