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過後,一桌豐盛的晚宴開始了。
“小野,我們搬家後你還是第一次過來吧?”
何秀蓉盛了碗老鴨湯放在程野面前。
“來,先暖暖胃。”
在程野眼裡,何姨屬於那種蕙質幽蘭的居家女人,或許心裡藏了事,但嘴上不會多說,只是把一切安排妥帖,提供好她份內的情緒價值就行。
至於一些唱紅臉的事,則默認交給自家男人去辦。
更何況,程野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兩家人知根知底,省了扒父母、扒工作、扒家底這些需要嚴防死守的環節。
所以,程野這頓飯,吃得還算舒心。
就是飯桌上其他幾位,因為先前的賭局,笑得多少有些勉強。
不過無關緊要的人,內心世界不值得深究。
程野最多也就留意了一下他那位未來嶽父。
對於嚴飆這種創一代,敢於冒險的幸運兒,就是比安分守己的老實人,更招他喜歡。
可理性上,他又得端著嶽父的身份,對於一個隨時可能在牌桌上豪賭的女婿,心懷審慎。
所以這飯桌上,嚴飆對程野就有點按兵不動的意思,更多是熱絡地和客人們邀酒。
沒辦法,氣氛有些尷尬,他這主人得打個圓場。
“程野,嘗嘗這個,我做的。”
嚴瀟然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擱程野碗裡。
在她看來,這一個兩個的,輸了就擺臭臉是什麽意思?人家程野開始一直在輸,也沒說什麽呀?
更何況,她現在和程野是盟友,這會又是在她家裡,她當然有義務幫程野找回點面子。
“然然,夠了,這碗裡都被你給塞滿了。”
“多吃點,為了我們結婚的事,可把你累壞了。”
嚴瀟然話一出口,飯桌上的人頓時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舉起的筷子都突然不動了。
結婚?
步子邁這麽大麽?
顯然,有些人還以為,今天只是小女生帶男朋友到家裡來認識一下。
一陣沉默後。
何衫端起了小瓷碗,蓋住臉,大口大口地刨著白米飯。
嚴飆則是撫著額頭歎了口氣。
擱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旁邊那包“中華”。
……
一個小時後。
何姨在廚房收拾,三個長輩在陽台上吸煙。
客廳裡,何衫悶頭玩著手機,程野則是裝模作樣地看電視。
“哐哐哐。”
一陣聲響中,嚴瀟然把陽台與客廳間的隔斷門緩緩合上。
她偷偷看了看何衫,然後坐到程野旁邊,湊過去說起了悄悄話。
“我剛才送煙灰缸過去,又聽見他們在拿牌局說事兒,尤其是何寶生,一邊誇你膽子大,敢一來就上大莊,一邊又擔心你賭性大,說你留不住財…”
呵,這老陰逼果然還是來了這麽一出。
程野側頭看向了陽台,隔斷門的毛玻璃上,三個老家夥的剪影,莫名透出一股子柯南味兒。
他感覺挺滑稽,就像村裡的三姑六婆在交頭接耳,鐵了心讓他身敗名裂。
沒過一會,隔斷門再次被人推開。
“野子,出來和叔聊聊天。”
來了來了!嚴飆在陽台上吆喝了一嗓子。
與此同時,何寶生和老劉也從陽台回到屋裡。
程野起身過去,雙方擦肩而過的瞬間,何寶生突然拿出長輩的姿態,拍了拍程野的肩膀。
不過一句話也沒說。
程野穿過隔斷門,陽台上,嚴飆正一個人在那吞雲吐霧。
老煙槍的喉嚨裡永遠哈著一口老痰,只要他嗓門裡一起勢,那黑社會大佬的味道就來了。
因為哪怕他此刻正盯著陽台外邊,你也總覺得他會一扭頭啐你臉上。
嚴飆給人的壓迫感,一瞬間就拉滿了,完全是一副長輩訓話的做派。
程野一轉身,把隔斷門再次關上。
男人間的事,還是關起門來解決。
至於是誰給誰上一課,誰又知道呢?
客廳裡,氛圍一時有些凝滯,把電視機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何寶生坐在了何衫邊上,見自己的兒子投來詢問的眼神,這老家夥只是嘴角的小胡子一翹,搞得何衫抓心撓肝,巴不得伸長了耳朵過去,聽聽程野是怎麽挨訓的。
轉眼十分鍾過去。
程野依然沒出來。
連嚴瀟然都有些坐不住了。
她自己的老爸自己清楚,對人好起來是真好,可罵起人來,那一梭子彈藥也沒幾個人扛得住。
程野是為了幫她才來的,結果反倒受了一肚子委屈。
要是他一時承受不住,這婚禮不就給攪黃了麽?
不行,自己必須幫程野把場子撐起來!
這時候,何秀蓉正好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
“來,客人送的毛尖,大家品品味兒。”
嚴瀟然頓時靈機一動,從老媽手裡接了杯茶。
“媽,老爸一直在那叭叭叭,估計也渴了,我給他端一杯進去潤潤喉。”
說著,便小步來到隔斷門前,緩緩把門給推開一條縫。
一時間,客廳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耳朵豎了起來。
“嚴叔…”
隨著門縫敞開,程野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嚴叔,您聽說過賭徒謬誤麽?”
“一個人連續拋10次硬幣,如果全是正面,那麽第11次你猜會是正面還是反面?”
不得嚴飆回應,程野便繼續自問自答:
“有人會猜正面,覺得連續出現10次正面,可能不是巧合。也有人會猜反面,覺得連續出現11次正面的概率太小了。”
“但事實上,每次拋硬幣,出現正反面的概率,始終都是50%,而前面兩種人的想法,就叫做賭徒謬誤。”
嚴飆明顯並不買帳,很快就提出了質疑:“賭牌和拋硬幣能是一回事麽?總會有一些你看不到的原因存在。哪怕是拋硬幣,沒準是周圍的氣流和拋硬幣的手法導致了偏差呢?”
“那咱們就來說說剛才的牌局。 ”
“玩牌的人,大多有種迷之自信,覺得自己能審時度勢,把握住運氣的規律,然後該避風頭就避風頭,該追加就追加。”
“更有趣的是,一旦他們贏了點錢,就會更加沉浸其中,帶著一種優越感,重複著這種自以為是的技巧。”
“嚴叔,您說說,在他們眼裡,到底有哪些看不見的原因,在左右他們的決策呢?”
嚴飆一下被噎住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說“手氣”,可理智告訴他,這個答案有點站不住腳。
其實不止嚴飆,這會在門外偷聽的人,一時也都答不上來。
“嚴叔,我再舉個例子。”
“我相信您也看到了,每輪莊家的最後一手牌,幾乎都是無本博弈,這讓莊家的勝率,其實明顯高於散戶。”
“所以,我自始至終只會押寶在坐莊上,而有些人,卻因為賭徒謬誤,心甘情願當散戶。”
“這些看不清規則的人,在賭局中就只能充當韭菜,任人宰治。”
這話一出,先前牌桌上的所有人,都感覺被啪啪啪打了一巴掌。
他們不自覺的把自己代入了進去,總感覺程野在指著他們鼻子罵,而且罵得特別髒。
關鍵是吧,他們潛意識裡還覺著...程野說的…好像都對。
自己先前在牌桌上,可不就是那死出麽?
不過有些人又不想承認。
認個屁,賤不賤啊?
尤其是何家父子,心裡五味雜陳,啥都摻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