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搖搖,門外連路燈都已經熄滅,雨天裡厚重的烏雲讓整個世界沒有一絲光亮。
當然,要除去雜貨鋪店門外一個忽明忽暗的光點。
江藜扯著椅子坐到店鋪門口,吹著二更天的冷風,手裡拿著他最愛的大折山。
要說為什麽他大晚上的跑到店門口抽悶煙——顯而易見的是,他的小小店鋪裡找不到第二張床。
江藜很大方的把唯一睡覺的地方讓給了冬青,但是其實主要原因是他睡眠質量一直很差,就算讓他去睡估計也睡不著。
不如讓給有需要的人。他認為自己也不是很需要睡這個覺。
江藜穿的很薄,腰間掛著他那萬年不變的“戒尺”。他悠哉悠哉的抽著煙,偶爾有風雨吹打到他的身體,仿佛巨浪拍擊著牢不可破的城牆。
隨著指尖火星一明一暗,時間之河在不知不覺的流淌著。
江藜忽然發覺自己來到太央星的這三年大概是人生中過得最快的三年了。因為每一天都在重複,而且沒有波折。
並不是說這樣的日子不好。
只是有些意氣風發的時光永遠停留在了記憶裡。
江藜深知這一點。他現在只能這樣生活,像個遊離的孤帆,風裡雨裡雪裡,始終停泊在這個地方。
江藜覺得他在享受孤獨。
但是冬青不這麽認為,她覺得他有很重心事。
於是她也扯著椅子坐到了門口。
江藜抬頭看了一眼這一位搶走了他“安息之所”的女俠,可惜昏黑的夜晚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怎麽不睡覺?”江藜重新點上了一根大折山,這是他今晚點燃的第二十二根煙。
“我可以說床太硬了,硌的我睡不著嗎?”冬青聲音裡有幾分不滿。
江藜似乎沒有聽出她的幽怨來,認真道,“當然可以。說不定我經常睡不著也是因為床的緣故。”
“哦。”冬青不知道說什麽好,二人靜靜聽著風和雨。
過了許久,久到江藜又給自己點上一支煙,冬青覺得要說些什麽,於是她問道:“你經常睡不著?”
“對啊。經常睡不著。”江藜回答的漫不經心。
“是有什麽心事嗎?”冬青想了想,補充道,“我經常因為有心事睡不著。”冬青有數不清的煩惱,可惜從來沒有人能聽她講。
江藜道:“也有可能是在擔心明天還有沒有錢吃飽飯?”
“你不是一個很厲害的異人嘛,要是想吃飽飯還不是輕輕松松?”冬青覺得很奇怪。不,應該說他一直覺得江藜很奇怪。
“嗯?”江藜神色有了淺淺的波動,但是在夜色中也看不出是什麽變化,“我不當異人好多年了。”
異人,在宇宙中是強大的代名詞,他們每一位都掌握著強大的超自然的力量。
“什麽話,這東西還能想不當就不當?”冬青道,“而且,要不是你的能力,你我也不會相遇了。”
江藜輕笑一聲,道:“那是!冥冥之中,有好多本來應該是定數的事情因為這份能力被改變了。”
“是這樣嘛?”冬青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慨歎,“比如我本來應該遭遇不幸,但是因為你的緣故,現在還可以吹一吹晚風?”
“是的。”江藜手中香煙已經燃盡,他沒有給自己再續上一支,“成為異人確實可以改變許多事情。不過嘛,這也並不全是好事,有時候想一想,或許作為普通人能夠活的更加精彩。能力太強了,有時候也會經歷更多的絕望。”
冬青詫異,心中暗自點頭,覺得自己打聽到了了不得的事情。
果然,隱世高人個個都有自己難以言說的故事。
“但是普通人可不是這麽想的。”冬青道,“我要是能成為異人,哪怕只有最簡單最普通的異能,也能過的比現在好無數倍。”
“是嗎?”江藜微微皺眉,歎道,“但是造成你如今境遇的,只是你沒有容身之處。而你假若生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或許也不會對異人有這般渴望。”
冬青搖搖頭,“生活是無法假設的。而且,縱然生活在普普通通的家庭,也未必有安安穩穩的生活。”
江藜聞言一笑,道:“也是。不論在什麽位置,都有難以共通的煩惱。”
“對的。所以麽,提升自己的本領才是硬功夫。”冬青道。
江藜問道:“那你覺得我在這裡開雜貨鋪如何?”
冬青可愛地撓撓頭,思索道:“你是一位很強大的異人,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要是喜歡在這裡做一位隱士高人也無可厚非吧。嘶,等等,莫非是因為你之前經受了太多的磨難,才選擇歸隱江湖?我看小說都是這麽寫的。”
卻惹來了江藜的笑聲,“哈哈。很可惜,並不是這樣的。我倒還不至於被一些小事壓垮,只是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自然想著找地方休息休息。”
“我也只不過沒有那麽喜歡萬眾矚目的感覺罷了。”
冬青並不相信,隻覺得是江藜的托辭。不過她也不能再問,她也明白,有些事要是對方不願意提起來,是不該問的。
“這裡確實…沒人會注意到。”冬青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江藜搖搖頭,道:“不是的,我不是要刻意躲著誰,也不是對這個世界心灰意懶了。我在這裡僅僅是因為我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煙火氣。我雖然給你說不當異人了,但意思不是不是異人了,只是開一個雜貨鋪,用不著我的能力而已。而且,我也不能算歸隱,頂多是沒人發覺我是異人,生活在無人問津裡而已。”
江藜望向冬青,“你能懂嗎?”
冬青無奈攤了攤手,她也不是不懂,這是難以相信。她一直渴望著異能覺醒,渴望著成為異人,但是在江藜身上反而好像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以她此刻心境,並不能參悟一二。
“好吧,忘記你是個小孩了。”江藜無事了冬青對她的瞪視,“不理解沒有關系,跟我呆久了你就明白了。”
冬青愣了一下,不情不願的哼道:“我才不要一直呆著你這裡呢!”
江藜淡淡地道:“好那你回去吧。”
冬青瞪視著江藜,發現自己好想有什麽東西被拿捏了,氣急道:“無情的家夥。”
二人相顧無言,夜風忽然有些喧囂了。冬青雖然穿著薄薄的睡裙,但是在這裡卻並不覺得冷,不由感慨一句異人就是方便,連買衣服都省了。
許久,冬青打破了沉默。
“話說,如我我想請你保護我,你可以答應嗎。”冬青道。
“保護你?幫你打跑欺負你的人嗎?”江藜道。
“呃,對啊。既然你都做了‘好人’先生,乾脆幫忙幫到底唄。”冬青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江藜可不吃這一套。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不要。”江藜回絕的很乾脆,但是冬青覺得他沒有那麽冷漠。
“為什麽啊!你難道忍心看著我這麽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被人欺負嗎?”冬青試圖繼續賣萌來解決問題。
“那還是蠻不忍心的。”江藜如是說,冬青有些驚訝,她本來還以為江藜會繼續反駁她說的話。
“但是我覺得你自己親自去解決他們,會比我動手更有成就感。”
“什麽話啊!要是我能解決他們,我還用來你這裡苟且偷生嗎?”冬青不滿地吵嚷。
江藜不管她的吵嚷,反而說道:“你果然在嫌棄我這裡不好。”
“……”冬青覺得自己處在一個行將崩潰的邊緣。
“好吧,我這裡本來就不好。”江藜重新點上一根煙,“但是也足夠容納我飄零不定的半生了。”
冬青明白了他的意思。
“知道了。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一直呆在你這裡咯?”
“你不是不想嗎?”江藜又換了一支煙點上了火,看得冬青眉頭直皺。
“哼,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冬青心中有些奇怪的念想。不過聽對方說願意讓自己一直呆著確實比自己苦苦哀求要好。“謝謝你,好人先生,以身相許可不可以?”
江藜聞言,默默挪開了半個身位,“不行,我可不想被安全局的人抓走。”
“喂,我說。”冬青覺得江藜荒謬的不得了,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問道:“你這人怎麽這麽惦記人家安全局,難不成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前科怕被抓到?”
“呃。這倒沒有。”江藜道,“我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不愧是‘好人’先生啊。”冬青讚歎的很違心。
“本來還想讓你去我的學校保護我來著,現在看來估計你不會答應。”冬青一邊說,一邊偷偷看江藜的表情。
可惜煙頭的火光過於微弱,她再怎麽努力也只能看到一片陰影。
但是冬青的小動作江藜卻看的一清二楚。
“嗯沒錯,你很有自知之明。”江藜毫不吝嗇自己的溢美之詞。
冬青已經料到這個答案,面色沒有什麽變化,只是接著說,“所以可憐的我只能在學校苟一苟,希望別被要欺負我的人發現……”
“我可以在你放學後去你的學校把你接回來。”江藜打斷了冬青的施法,這一次竟然是他的主動出擊。
冬青震驚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完全琢磨不透旁邊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家夥。
“呃。如果你很為難的話,也可以不來。”江藜反而搞的冬青有些不好意思了。
“嗯。我確實很為難,但是我一向不喜歡被別人期待著自己卻無動於衷。”江藜語氣輕快,但是在冬青心中這個男人的形象忽然高大起來。
“不管怎麽樣,你今天都還活的好好的。活著的人就是要面見人生的各種苦難。”江藜狠狠吸了一口煙,“能夠活著的人很了不起,因此我也不介意多幫一點。”
“嗯嗯嗯!你也很了不起。”冬青極力抑製著自己心中的情緒,生怕展現出自己的半點窘態。
江藜沒有再說話,冬青也說不出話了。
門外的雨聲漸漸不可聞,遠處似乎還能聽到幾聲清脆的蟲鳴。
冬青漸漸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緒,江藜仍舊一支煙接著一支的抽。
“喂,我說,晚上我不就說過不要抽煙嗎?”冬青道。
“你管好自己的事情便是。”江藜道。
“切。誰想管你。”冬青不悅。她明明是在關心他好不好?
她站起身來,扯著椅子回到了屋內。
“我睡了。你注意好身體。別猝死在半夜,我可不想給你收屍。”
江藜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將手中的半截煙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覺得自己又在做奇怪的事情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發生變化了。”
“還以為可以在這裡安享晚年呐。”
“不過好像也還不錯,最起碼,能有人來陪我說說話。”
江藜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在無邊的暗夜裡好像整個世界的倒影。
江藜最後選擇趴在櫃台上小憩一會,並且決定明天得想辦法給自己的小店再加一套床鋪。
翌日清晨,根本沒太睡著的江藜貼心的去隔壁買了早餐。冬青也起了一個大早。
或許是在別人家睡覺的緣故,小姑娘沒好意思賴床。
“咦,小江啊,這個姑娘是誰啊,一個晚上不見怎麽你店裡還多了一個人?”早餐店老板看到了冬青,有些新奇的問道。
“嗷,她是我親戚家小孩,是我一個表妹。”江藜笑著回應道。
被打上表妹標簽的冬青在一旁不敢說話,默默吃著早餐。
“原來是你表妹啊。”早餐店老板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你小子帶了個女朋友回來。哎,不過也是,就你小子這一臉衰樣,估計也沒有小姑娘願意跟你。”
江藜乾咳兩聲,尷尬的應和著早餐店老板,冬青將腦袋埋在碗裡,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聲來。
早餐店老板似乎是覺得這麽聊天很有意思,還專門對著冬青說道:“你別看你哥外表看起來還人模人樣的,實際上懶得很,我看要不是怕餓死,估計連店門都懶得推開。”
“咳,哪有的事。”江藜滿臉無奈。
“哎,老板娘,你別看他這樣,其實我哥人很好嘞。”冬青也不裝了,光明正大的笑道。
“哎哎,這倒是,但是人好有什麽用,也不能當飯吃。”早餐店老板一臉惋惜的看著江藜。
冬青繼續發揮自己嘴上的胡說水平,“呀,這就是你不懂了,現在的女孩,都很注重另一半的品行的,我哥這樣的,說不定還蠻招女孩子喜歡嘞。”
“啊,原來已經變成這樣的世道了嗎?”老板露出難以置信的歎惋,“想我們那個時候哎,大家找對象還是找樸實能乾的。現在的小孩哎,淨喜歡些不中用的。”
“你別聽我妹瞎說!”江藜一臉無語,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炸裂。“樸實能乾一直都是美好的品質好嗎?”
早餐店老板一臉狐疑,道:“小江不會覺得自己很樸實能乾吧?”
“呃?”江藜一本正經道:“人們總會對自己沒有優秀品質報以崇高的敬意。”
“好吧,還算有點自知之名。”早餐店老板從鍋裡撈了一個茶葉蛋遞給了冬青,“小孩子長身體呢,多吃一點。”
“謝謝姐姐。”冬青報以甜甜一笑。
這一聲姐姐可算是叫到了早餐店老板的心坎裡去,她看向冬青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
要是她沒有記錯的話,某人似乎喊她一口一個姨。嗯,真是不懂事。
被莫名其妙怒視的江藜覺得自己很無辜。
早餐店老板走後,江藜問道:“你看起來很開心啊?”
冬青確實已經把開心寫在了臉上,就差飛到天上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麽。”冬青嘿嘿一笑,“或許我開始理解你為什麽能一直在這裡住下去了。”
“呵,我倒還不需要被一個小孩理解。 ”江藜罕見的嘴裡沒有叼著一根大折山。
冬青不滿的嘟起了嘴巴,“我不是小孩。”
“不,你是。”江藜表示反對無效。
“哼不理你了。”冬青泛起了小情緒,但是忽然被江藜腰間的“戒尺”所吸引,“咦,那是什麽?”
“你不是說不理我了嗎?”江藜好玩地看著冬青。
“你別管,你先說你衣服上掛著的是啥。”
江藜講腰間的“戒尺”卸了下來,道:“這是我的佩劍,我叫它‘神冥’。”
冬青這一刻覺得自己的世界收到了衝擊,躺在江藜手中的是一把只有不到二尺長的戒尺樣的東西,雖然樣子還算古樸,但是讓人很難和“劍”這種東西聯系到一起。
“莫非這就是強者的小癖好?”冬青在心中胡思亂想。
倒也不怪她,要怪只能怪這把劍的模樣實在是太蠢了。
於是她並沒有表露出什麽好奇之色,只是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江藜卻很詫異她的表現,但是也沒有問什麽。
“哎,不早了,我該去上學了,下午記得來接我啊。”吃飽喝足後,冬青伸了個懶腰,笑眯眯地盯著江藜。
“你沒有給我說在哪。”江藜默默言道。
“嗯?確實,其實離這裡也不算遠,就是靈府街區那個靈府高級學院。”冬青不厭其煩的給江藜解釋著,心中隱隱期待了起來。
這種感覺,似乎也不是很壞。
“好,我知道了。”江藜道,“希望下午見到你的時候不會是一具屍體。”
“那必然不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