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閑來無事,又得了父母的禁令,只能一個人在自家門前的院子裡偷著挖牆腳。
搗鼓了不一會兒,剛刨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土坑,就深感無聊地站起身來,抬起腳丫子就朝小坑踩了一腳,像是在發泄悶氣。旋即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根木棍,在院子的土地上畫來畫去,形似土鱉的鴨子真是非常的有趣和惟妙惟俏。
然而小姑娘始終都是一副不滿意的樣子,時不時地抬起頭,看向院子的外面。過了片刻,索性把手中的木棍往邊兒上一扔,自兒跑去院門口,朝向城門的方向,眼巴巴地望著。
這時,一個瘦骨伶仃的身影闖進了她的視線裡。起初還不覺得有什麽,但是當他一步步走過來時,小姑娘登時緊張了起來。看他穿著破舊的樣子,該不會是乞討的乞丐?聽說他們是喂不飽的……
小姑娘揣摩著他的身份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跟前,足以將他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當看到對方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時,小姑娘心底剛剛升起的戒心,立刻降了下去。
“小屁孩!一起來玩呀!”小姑娘站在門口,舉起小手不停地向著瘦小的身影揮舞,渾然是把不久前剛對爹娘保證的話拋在了腦後。
而赤生這邊聽到有人呼喊的聲音,就抬起頭,正看到前面不遠的地方,一個扎著兩個丸子頭的小丫頭在向自己招手。拖著沉重的小碎步朝她走去,像是腳上綁了一個重達十多斤的鉛球,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
小姑娘看到赤生艱難前行的模樣,睜著大眼睛,小嘴微微張開,不知為何總有一股想要發笑的衝動。
“不好意思,我實在餓得不行,請問有什麽吃的沒有?你放心,我不是什麽壞人。”赤生張了張口,緊接著又迅速閉上,似乎開口比他挪動腳步還要艱難。
小姑娘眨眨眼睛,一臉的迷茫相,有些聽不懂赤生在說些什麽。當她看到赤生彎著腰,肚子乾癟癟的,時不時還發出咕咕的叫聲,面相也是極為的難看,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被一個比自己還要小的,而且還是一位姑娘的人這般一直盯著,不亞於菜市場公開處刑,羞愧地低下頭,憋紅了臉,
“噗呲。”
小姑娘抿嘴一笑,卻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赤生的一系列的動作落在她的眼裡,可比挖坑畫洞有趣多了。
“你等著。”說完這句話,小姑娘就轉身跑去了自家的廚房。
赤生站在原地,看著小姑娘的背影,活潑可愛的樣貌鐫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沒過多久,小姑娘去而複返,雙手捧著一個圓形筐子。掀開最上層的布,刹那間一股香氣撲鼻,直教赤生食指大動。眼睛瞪的大大的,只見一筐子當中,躺著一張張皮薄如紙,香氣十足的韭菜盒子。
赤生剛一伸出手,就意識到了什麽,連忙把髒兮兮的小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後一個勁兒地直說著謝謝,之後也不含糊,雙手拿著一個餅子狼吞虎咽起來,絲毫不顧及形象,吃得滿嘴都是油。
小姑娘看他吃得這麽香,開心得眉開眼笑,就好像這韭菜盒子都是她親手做的一樣。
“好吃嗎?”小姑娘問道。
赤生沒有聽見似的,頭也不抬地悶聲乾飯,儼然是將她晾在了一邊。
小姑娘見狀頓時就不樂意了,好吃的都給了你,你卻連理都不理一下,簡直不要太過分了!
但是轉眼又看到赤生粗紅的脖子,狼吞虎咽之下嗆得直咳嗽,即使如此,他手上的動作卻是沒有減慢半分,反而嚼勁比先前更大了。見狀小姑娘都不由得擔心了起來。
“哎呀你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不是赤生沒禮貌,而是實在餓的不輕,再加上平日裡在樓裡待著,哪裡吃到過這種美食,一入口,就倍感香滑濃鬱,非常鮮甜,食髓知味後,隻想鼓動腮頰,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頓。
小姑娘不再急著催促他,中途還特意回去端來一碗清水,站在赤生的身邊,像是一個侍奉的小丫鬟。
“水……”
吃飽了就渴了,赤生二話不說從小姑娘的手裡接過瓷碗,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
吃飽了喝足了,赤生舒坦地呼出一口氣,感覺此刻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氣。
“謝謝你,小丫頭。”
赤生絕不是那種乾完了事,提起褲子不認……呸!絕不是那種吃乾抹淨不認帳的人,看向小姑娘的目光,由是感激。
“想要報答我的話,那你就陪我玩!”單憑一句輕飄飄的謝謝,小姑娘可不會買帳,眼睛滴溜溜地打轉,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赤生被她這副俏皮而又不失可愛的模樣搞得猝不及防,小心臟砰砰直跳,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讓他感到緊張與興奮。
“我們要玩什麽?”
“這個嘛,我好好想想……”小姑娘東張西望,深思熟慮,四處尋找著玩樂的靈感。“玩什麽好呢?”
原先一個人的時候感覺很是無聊,想著有一個人陪自己玩就好了,而等到現在真出現一個人陪自己了,反倒是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不如我們去捕魚吧?”
“捕魚?”
赤生聞言向河邊看去,此時日頭已經高升,陽光照射在河面上,寧靜柔和。
小姑娘像小雞啄米一樣直點頭,不等赤生同意與否,就朝著河岸飛奔而去,挽起褲管,脫去繡花鞋,露出白白嫩嫩的腳丫子,一腳踩進河裡。
“你快過來啊!”
看到赤生還傻楞地站在原地,小姑娘雙手掐腰,帶著不滿的語氣吆喝道。
赤生不懂捕魚,和小姑娘一樣脫去鞋子挽起褲腿擼起袖口踏進河裡,彎腰向下,伸出雙手,作出摸魚的樣子,在河水裡摸了摸去。沒想到的是無意之舉,竟然真的摸到了一條河魚,感受其體型,似乎還不小哩!
心情頓時激動起來,雙臂深深地插進水裡,目光緊盯著面前的水面哪裡有不平靜的地方,當即毫不猶豫,雙手猛地抓去。
赤生折騰起的動靜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看到他剛下到河裡沒有多久就抓到了一條魚,深感驚訝和意外。
“小屁孩!快把它抓住,別讓它跑了!”
一半歡喜,一半驚喜,激動的心,顫抖的手,小姑娘比赤生還要高興,渾然忘記自己還在水裡,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了起來,濺起層層浪花。
赤生怦然心動,可手上的動作沒有因此有絲毫的停滯,眼睛注意到後腳跟的水流驚起細小的波瀾,二話不說,立馬朝那裡撲去,細小的波瀾瞬間演變成寬闊的波浪線,擊打著岸邊。
嘩的一聲,赤生扎進河水裡的雙臂猛然高舉過頭,腰板向上挺起,乾脆利索一點也不含糊。遮擋住陽光的身影,小姑娘都看呆了。
“哇~哈哈!好大的一條魚啊!”
小姑娘歡欣雀躍,亮晶晶的兩隻大眼睛隻管看赤生手上的魚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赤生正在看著她笑。
赤生小心翼翼地將河魚抱在懷裡,體長一尺有余,重量不下於三斤,不得不說,這是一條大魚。
看到小姑娘高興,赤生就高興。
抱著大魚走回岸上,赤生沒覺得有什麽,反倒是小姑娘一直都是十分的細心慎重,不敢有絲毫的疏忽和大意,唯恐魚兒從赤生的懷裡滑了出去。
“你們這兩個家夥,是誰允許你們來這裡的?”
奶聲奶氣的聲調稚氣十足,凶巴巴的語氣給人來者不善的不懷好意。
赤生聞聲看去,只見從南面走來了一群頑童,之所以稱他們為頑童,是因為這個年紀不去進讀,多半都是頑童。至於小丫頭,小丫頭是女童,沒關系的。
頑童們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十二三歲的男孩子,觀其衣著相貌,以及這陣仗勢,後面的孩童都以他馬首是瞻,多半是附近某個大戶人家的子弟。
“又是他們!”
見到這群半不大的孩童,小姑娘上一秒還是興致盎然,下一秒就換了臉色,一臉掃興,對這群孩童很是不待見的樣子。
聽到小姑娘說話的語氣,顯然之前就與他們相識,赤生回頭看著比他低半頭的小姑娘,眼睛裡詢問的意思很明確。
自從喉嚨遭受重創不能說話以來,赤生就養成能動眼睛就開口的習慣,你還別說,這無論是情感還是意思,所要表達的都蘊含在了眼睛裡,讓人看了一眼就心領神會。
“他們經常欺負我,還搶走爹爹給我的香油餅……”小姑娘委屈巴巴,眼睛閃動,在赤生看來就像是閃爍的淚光。
“魚,拿著。”
這下好了,赤生俯身將大魚轉交給小姑娘,小姑娘見狀連忙伸出雙臂緊緊地將其抱在懷裡,揚起臉蛋,看到赤生認真的眼睛,小臉蛋上就泛起了暈紅。
“幫你教訓他們,這樣以後就不敢再來欺負你了。”
細心周到地解釋一下,免得自己在小姑娘心目中的形象不完美了。
記得哥曾經說過,既然要打架,那就不能手下留情,因為只有把人打疼了,才能長住記性。赤生一直對此深信不疑,因為每當自己犯錯誤的時候,哥就會打自己,雖然下手很輕,但是赤生從此不會再犯第二次,還有樓裡的那些狗奴才,想要擠兌並且霸佔每月樓裡供給的解藥,哥得知此事之後,提著劍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從此以後,樓裡沒人再敢打哥哥和他的主意。
“少爺!你快看,好大的一條魚!”
站在為首男孩兒後面的,像是家仆書童一樣的身份,個頭是群童當中最高的,年紀看起來也是最大的,比赤生還要大一點。關鍵還不是一個,而是左右各一個。
大戶人家的富家子弟聞言,以及群童聞言,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被赤生護在身後的小姑娘,露出名為貪婪和野心的目光。他們都是吃著這條河裡的水長大的孩子,自然沒少來這裡捕魚捉魚,只不過像這麽大的魚,見倒是見過幾次,然而若說抓,那顯然是一次也沒有抓住過。
誰要是能抓住這麽大的魚,那絕對可以在同齡人之間吹上一輩子。
“給我抓住那條魚,我要活的!”
小少爺小手一揮,身後跟隨的兩個書童便帶著得意的笑容,一步步地走近二人,像是已經得逞了一般。
“你們若是再往前一步,我就你們好看!”赤生警告道,右手伸向背後,手掌握住一支劍柄。
“他說什麽?我沒聽清。”
“我也沒聽清,管他呢,乾就完事了!”
兩位書童不聽勸告,一意孤行,就在他們齊齊地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忽然一股涼風從他們臉上吹了過去,雖然風很輕,但是他們很很清晰地感覺到了,兩邊的鬢發都在飄逸著,感覺絕對不會錯。
正如他們所想的那樣,方才確實有一股風從他們臉上吹過,而那股風,正是赤生的手筆。
等到他們回過神來看向正前方時,不知道什麽時候,一把劍直直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開什麽玩笑?”
“這家夥居然有劍!”
“一條魚而已,我們不要,給你就是了,至於嗎?”
群童都被嚇傻了,也就年紀稍大的兩個書童還能說出話,但是也僅限於能夠說出話。
且不說私造或者私藏兵器是多麽嚴重的一件事,畢竟這個世道稍微有點財力就能搞到,並不算稀奇,而讓他如此害怕忌憚的原因,無非是害怕應了那句,十年磨一劍,出劍必見血。
原以為他們主動服軟,赤生會退一步,把劍放下,但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 他不僅沒有放下並且後退,而且還向前踏出一步,眼看著明晃晃的劍刃步步逼近,後面的孩提當中,竟然有人哭了起來。
“哇哇哇!娘親,我要找娘親!”
“我要回家!”
“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道歉,以後不準再來。”
赤生的意思很明確,但是怪異模糊的聲音落入他們的耳中,連帶著後面的哭聲都大了幾分。
“他,他在講什麽啊?”
小少爺手指顫抖地指向小姑娘,怯弱的他和方才囂張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他讓你們都走,以後不要再來了。”
小姑娘怔了怔,旋即意識到現在的情況,回答道。
“好,好,我們走……我們……”
小少爺被嚇得不輕,急忙招呼家仆書童,灰溜溜地跑去了河對岸,剩下的小夥伴們見老大都跑了,他們就更沒有膽量再這裡待著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再也不敢了!”
群童點頭如搗蒜,態度誠懇,只怕是長這麽大以來的頭一次。
可赤生搖了搖頭,否決了他們的道歉,然後向一邊站去,將小姑娘展現在他們的面前。意思就是在說,你們不是和我道歉,而是應該和她道歉。
“阿姐!”
然而赤生還是低估了他們的求生欲,一個個登時站得筆直,年紀大的年紀小的,都朝小姑娘齊刷刷地喊道。
這一幕,倒是讓小姑娘忽然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這時赤生才滿足他們心願地擺了擺手,群童如蒙大赦一般,飛似的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