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鴻心裡還在想:“剛剛那掌似乎有些狠了”。正發愁該怎麽向林喜兒道歉。聽了林喜兒的話,眼睛一圓,說:“林賢弟何出此言?我並不會使眉山掌的。”
林喜兒說:“就是你方才在簷上出的那一掌,我覺著是十分像。”說著便拿起竹簫指給季鴻看。季鴻見那棉紙上有道狹長的裂口。
眉山掌,乃長懷安的絕技,江湖傳聞稱,這掌法施展出來時,若是離得遠些,那麽對方身上並不會出現完整的掌痕,而是會有一道狹長有如劍削刀剮的痕跡。
季鴻隻覺得這傳言並不十分靠譜,或許那裂口是這簫掉地的時候自己裂開的。但是見裂口平整,又好像的確是人為所致,當下也生出了幾絲懷疑。
又聽林喜兒問:“季兄這一掌是從何處學來的?”
季鴻說:“這一掌是我師父教的。但我師父應當是並不會眉山掌的。”簡略地說了說阿青和自己是如何認識的,以及父母曾談到眉山掌似乎是傳男不傳女之類的。
林喜兒一臉的不信,說:“該不會只是謬傳?江湖傳言許多都是添油加醋的。興許有真的,但假的一定更多。”又說:“我便不知甚麽傳男不傳女,我只知道你這一掌,在剛剛那種情況下,使得很是不錯。”
季鴻心中歎道:“想來林賢弟只相信自己所聽說的是真的。”忽然想到曲水流觴那日阿青拿出的令牌。
“莫非師父和長道長有甚麽淵源?”又想起阿青都是直呼長懷安名字,連“道長”二字都不加,隻覺得自己的猜測實屬荒謬。
林喜兒見季鴻一語不發,眉頭緊鎖,還以為他是在回味剛剛的切磋,便說:“不如你再使一次剛剛那掌,我們一起來看看那是不是眉山掌就是了。”說罷,指著那江岸邊的垂柳,道:“你便對著那柳枝再出一掌試試看。”
季鴻本來不想再深究這一節,但是眼看林喜兒的話已經說出口,又覺得實在不該掃他的興。當下隻得擺好姿勢,腳在原地畫了個圈,對著那柳葉就是一掌。原本靜止的柳枝被掌風帶得晃了晃,揚起一陣柳絮,卻並未被切斷,也沒有什麽葉片掉落。
林喜兒見季鴻這一套手上動作似乎和剛剛並沒什麽差別,但結果卻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被那柳絮嗆得打了個噴嚏,感覺有些奇怪,摸著腦門自言自語道:“咦?這一掌好似又有些不太像?好似又是有些像?不,或許是這一掌施得太淺了?”
季鴻見那枝條沒斷,松了口氣,又見林喜兒抓耳撓腮,心中苦笑,說:“林賢弟莫要再多想,我想剛剛那一掌應該不是眉山掌的。就算我那一掌是眉山掌,也肯定是夢中學來。但若是我能從夢中學會眉山掌,那可真是天大的美事了。”說罷,就說自己想回醫館,大踏步往城牆下走去。
林喜兒思索了一陣,不得結果,搖了搖頭,跟上季鴻。
想來虔州城的人極愛逛晚市,這城中的商鋪眾多,一間連著一間,還有數不清的流動小攤。這樣的景象,若是在九龍關的確難見到。季鴻與林喜兒也切磋了許久,那集市非但沒有關閉,反而好似又多了些攤位,整條街道依然是燈火通明,側面的旁路上竟有藝人開始表演雜耍。
走到一個路口處,一群小孩子吵吵嚷嚷地穿過季鴻與林喜兒,尖叫著往前面跑去,跑在後面的小孩手裡拿著幾張黃紙,像是在玩捉鬼的遊戲。季鴻的目光一路追隨,突然,他在一個轉角處停下了腳步。
林喜兒以為季鴻一直跟在他背後走著,一轉頭,發現季鴻和他遠了許多,還定在原地。只見他十分認真地看著某處,往旁路上走去,一陣奇怪,跟了過去,想一看究竟。
“這位前輩,請問這是甚麽東西?”林喜兒聽見季鴻問道。
林喜兒跑了過去,卻見季鴻駐足在一個攤前,目光所指,似是一塊烏黑的石頭。
那石頭有如手掌般大小,像個圓餅,面上如鵝卵石般光滑,最上面有個小孔,似是可以串線。
林喜兒湊得近了,才發現那石頭不完全是黑的。石頭上有些細碎的斑紋,有圓有方,一片連著一片,有紅有黃有粉,似是人工滴灌進去,又像是天然形成。中間有一道白色的紋路將這些斑點串連起來,有如裂痕一般。近看那花紋,卻是和春天的花枝有些類似。
那攤主不似本地人,頭髮如草窩般直直地立著,盤坐在地上,穿一件破布短衫,一把破扇搖的生風,面前是一大塊布。林喜兒定睛看去,卻盡是些文玩雜物,心中略覺無趣。
那攤主聽見季鴻的問話,喜出望外,兩眼放光,像是終於等來了客人一般,熱情地道:
“這位小兄弟眼睛可真毒,這是梅花玉,汝州來的,可沒有幾塊,怎麽樣,要不要來一塊?”
這攤主連珠炮似地說著。林喜兒向來不懂這些,聽了那攤主的話,本想問:“你如何證明你這玉是真品。”卻沒料到季鴻聽見“梅花玉”三個字後,像是十分樂意進行這樁買賣,問了問需要多少銀兩。
林喜兒只聽季鴻道:
“我這便要了,還請您替我包好。”
出了那街,林喜兒見季鴻面露欣喜,奇道:“沒想到季兄還認得這稀奇的玩意。”
季鴻卻是笑道:“我並不認得。我只是覺著它好看罷了。”林喜兒兩手一攤,做了個鬼臉,說:“我只知道我們這邊城外有處地方有很多真的梅花可看。”
季鴻心中卻有些想法,暗自欣喜道:“待會見過師父,便把這玉送給她,師父一定會十分喜歡的。”
季鴻自從與父親去往七台山,日夜隻與父親師父相處,對男女交往之道並不明白,他只知道女子柔弱,須多加愛護,卻並不知道其他。他隻當師父是母親離世後,除了父親以外最親的人,卻不知道男子贈女子玉佩是什麽意思。
阿青在外頭總是以青衣示人,十分樸素,臉也常用鬥笠掩飾。季鴻見過阿青除去鬥笠後的模樣,雖然不是很好看,但到底是女子,哪有不愛打扮的女子呢?季鴻曾見過師父從一個盒中拿出一把梅花簪。當時季鴻經過房門,恰巧見過那簪,遠遠的隻覺著好看。他從未見過師父戴過簪子,隻覺得稀奇,但見師父也只是對著那梅花簪看了許久,又把它收回了盒子裡。
“不知道師父為什麽放著好好的簪子不戴,卻要戴村婦的頭巾。不過,想來那簪子一定是師父十分重要的物件。”季鴻心中記著這樣的一件事,卻從未與師父提起。
“既然師父有把梅花簪子,那想必師父是喜歡梅花的。”季鴻如此想道。
與林喜兒又走了一會,眼見前面再過一個商鋪,就是醫館了。
季鴻心中還在想師父見到這梅花玉會如何高興,卻聽得林喜兒叫道:“爹!”然後往一處跑去。
季鴻這才抬眼望去,見斜前方是一處酒樓,有位老者靠在那門檻上,似乎是等了許久。林喜兒跑過去搖晃父親的肩膀,將季鴻指給他看,道:“爹,你看,我帶季鴻來看你啦!”
季鴻走近,見那老者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穿著素衣,腳上是一雙芒鞋,正是春交會時林喜兒身邊的那人。連忙上前道:“季鴻拜見林叔。”對那人作了一揖。
那人見季鴻那認真的樣子,“謔”地大笑了一聲,說:“鴻兒,不必如此拘束,可以隨意些的。”
季鴻道:“前幾日我便聽師父說起過,還不知道林叔就是父親那老相識。還需得謝過林叔救命之恩。”
此人是虔州的林敏,與季長河多年前相識於應天府一次武林大會中。
林敏道:“無妨,其實你小時候我曾在你府上見過你,那日在翠屏山中,我隻覺得你有些面熟,但你說你叫秦生,我那時還懷疑是不是認錯了。”
林喜兒插嘴道:“怎麽樣?你是不是還應該謝謝我?其實那簫是我吹的,雖然關於迷陣是我爹告訴我的。”
“是,是,還要謝謝林賢弟。”見林喜兒滿意地點點頭,三人笑了一陣,林敏便引季鴻進了那酒樓。
那酒樓似是這虔州城最熱鬧的一座,是位老板娘在經營。
“大姐,這邊還有什麽點心嗎?”林敏扯了一嗓子問。
“哎呦!稀客呀,有有有,隻多不少,看看要點甚麽?”那老板娘從後廚繞出來說。
林敏覺得季鴻傷勢才痊愈,大概是吃不了什麽油膩的,便看著點了些清淡點心,又要了兩壺茶。
季鴻見了,忙道:“林叔不必如此客氣的。”
林敏笑道:“無妨,你也不是常常來這裡,地主之誼沒有不盡的道理。”
說話間,幾人便上了樓。
剛入座,林敏說:“你父親從前與我也是這樣,他可是個十分健談的人。”季鴻聽林敏談到自己父親,當下神色有些黯然。
林敏並未注意,繼續說:“我和你父親早年在應天府一次比試時相識,你父親的劍法真是卓爾不群,卻不曾想後來會遇到這樣的事。我確實也沒料到會在那春交會又見到你。想來,也還算得上是幸事一樁了。我聽阿青姑娘說,你父親前幾年辭世了,這,這真是......”
“林叔......不必難過,生老病死本就是正常的事。”
季鴻隻覺得該岔開話題,他聽到林敏提到武林爭霸, 想起付知臨之前與自己說過的事,問道:“我先前聽一位朋友說起關於我父親在應天府的事,林叔知不知道我父親在若乾年前的某次大會中途離開的事情?我那時聽我朋友說起,隻覺得十分奇怪。”
林敏想了一陣,點點頭,道:“這麽說起來,確實有過那麽一次,那好像是我最後一次在武林大會上見到你父親。說來確實有些奇怪,你父親應當是非常期待在大會中一展身手,但那次我在街上碰到了他,可是之後的會上卻是沒有再見到他。後來我又去你們關中拜訪過,但他對此閉口不談,我也就不方便再問了。”
林敏說著竟有些眼眶濕潤,自口袋中掏出一張巾帕,正欲擦擦。季鴻見到那帕,輕輕“啊”了一聲。
林敏問道:“怎麽?這帕有何不妥嗎?”
季鴻說:“並非是有甚麽不妥,只是我記得我母親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林敏聞言,略有些驚奇,說:“如此湊巧嗎?這倒是有些奇怪。”說罷,將那帕拿到桌上,攤了開來。
只見那巾帕小小一塊,上面用些紅的粉的絲線繡了幾朵小花,雖已有些陳舊,卻是十分乾淨,一看便知被人妥帖地保管。季鴻看那樣式,當真是與母親絹帕的花紋一模一樣。當下問道:“林叔,不知道當問不當問,這帕子可是我母親所贈?”
林敏沉默了。
頓了好一會,他開口道:“這帕倒確實是一位女子所贈,只是,一定不是你母親就是了。”末了,看著那沉在杯底的茶葉,沉吟了良久,再開口,說出一樁陳年舊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