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

　　“……深淵……低語……世界在末日前戰栗，而您是……”

　　“您好。”泛黃的長指甲噠得按下暫停鍵，店員垂頭盯著靜止的屏幕，完全沒有迎上去的意思。只等來人幾步到了面前，才不耐煩地指了個空桌子，“坐那兒，點菜。”

　　來人身上一股雨腥味，喘著氣撐在台前:“我來應聘。”

　　店員這才抬起一隻眼，他深重的黑眼圈上眼睛只有一條縫那麽寬，那兩條縫就這麽打量著，掃視了一眼。這是個狼狽的雇傭兵，軍裝濕透了還破破爛爛的，汙泥混合血漬遍布。但士兵腰間雇傭兵團配發飽經風霜的手槍還是彰顯了身份。

　　店員扔下鼠標，歪頭一邊臉抽搐地笑了，尖利的黃牙暴露:“應聘保安?”

　　“證件。”雇傭兵，或者說前雇傭兵鄭新的呼吸很沉，眼不斷瞥向外面，空蕩蕩的左邊袖子發著顫，聲音急切道，“提供住宿，這半年不要錢。”

　　店員看都沒看那些紙質證件，長甲敲擊著那些舊紙，刮下紙屑紛紛飛。他慢騰騰的，完全不著急:“居住證明?”

　　鄭新呼吸停止了，過了幾秒，才壓低聲音道:“胖朗說，你們不……”

　　話還沒說完，他就感覺如有實質的目光盯住了自己，一下子止了聲。

　　“沒有?”店員眼睛撐大了點，露出些老鼠般黑眼仁了，發著精光。他支起身子，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下，像是歌劇前奏咳痰粘稠的陰冷鍾點。

　　“小子！沒有居住證明就滾去城中城，別在老子這裡鬧事哈！偷拿胖老板的名號找事，我告訴你！這裡從來遵紀守法！從哪兒來滾哪兒去！”他眉毛立了起來，長甲指向桌子，隨後一手按響手邊的紅按鈕。

　　“點菜……或者，滾出去！”

　　在幾個槍口和把著槍支布滿血絲的眼睛的盯視下，鄭新一手把證件撈到手裡，他緊咬著牙，舉起剩下的右手一步步退出店門。

　　這已經是他在逃亡中尋的第三家店，原以為終於有地方落腳，沒想到是更狼狽的結果。後背撐開門，余光瞥到店後布簾內。

　　那空桌後，一隻光裸的腳背正纏在另一隻滿是腿毛的粗壯小腿上。在旁側，散發著酒香的碎玻璃上鮮紅的血液滴滴落下，滲進暗綠地毯的縫隙間。

　　《遵紀守法》。哈，騙鬼呢。鄭新這麽想著，卻立刻收回了目光。

　　從他進了這個街區，心臟就像連環爆炸，剛剛那一眼胸口疼得要死。怎麽回事?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原身，從他醒過來後，這具身體是一句記憶都沒留給他。

　　該死，如果不是這該死的流浪罪，他是死也不會跑到這裡找事。

　　雨還在連綿不斷，但休息日裡，街區人群依舊聚集。鄭新嗅到很淡的火油味，和點燃的蠟燭氣味類似。他知道下一秒會聽到什麽，

　　“嘀——”刺耳的長鳴響徹了整個街區，像是暴雨中的烏鴉盤旋而來，由遠及近。他渾身一戰，迅速後退幾步，閃身藏進了川流的人群，才抬頭掃了一眼天空。

　　幾個小巧的銀色飛行器掠過喧鬧的人群，青灰的尾煙在雨絲的蒸騰中升空消融，它們在空中拐過一條漂亮的弧形，飛進了鄭新剛剛退出的那家店。

　　“殺千刀的巡邏隊！”旁邊的壯漢怒聲罵道，張揚的黃毛間青黑的雨絲順流而下，“老子來長街消費，難道還得看你們臉色！媽的！”

　　“月底了，衝業績——”女聲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她一挑眉，暗紅的指甲點了點嘴唇，“看哪個倒霉鬼有觸霉頭嘍。”

　　說實話，這裡確實不是良民該來的地兒。

　　咒罵議論之間，鄭新已經挪步慢慢向前，他讓自己瞧著也是滿不在乎的模樣，終於從人群中拐到一個胡同口。從這兒，向前就能到下一個街區，那裡有一個拐角能藏身。

　　這些家夥怎麽也甩不掉，太煩人了。無論去哪兒都跟著，他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願意留自己的地方，完全是想過街老鼠一樣被追打著到處跑。鄭新再次確認了一下手槍，這是他唯一醒來就擁有的東西。

　　那證件還是他辦的假證，只有這手槍能帶來一點原來的信息。他回想起自己最初醒來的地方。

　　鄭新是在一個垃圾巷子裡醒來的，身邊全是陌生人，一個穿軍裝的都沒有。他們就像是取暖的刺蝟，沒多靠近，但也擠擠挨挨湊成一堆。從他們口中，他了解到這都是一些流浪者，被管理處新刊發的流浪驅逐令逼到了一起。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正在一個叫塞爾多的安全區裡。這個世界曾經歷過大戰和末日，在末日後幸存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建立了這座城。而這些流浪者原本就住在這座城裡，在安全區建立後，就被留了下來。但不知為何，這群原住民卻沒了居住地，被迫流浪。流浪者唯一的去處是城中城，於是鄭新也渾渾噩噩地跟著一起走了。

　　“不管怎樣，都得活下去啊。”可是該死的，原主不僅缺了個左臂，連身份證明都沒有，連最後的退路城中城都進不去。鄭新非常想知道在他身上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沒聞到火油味，但鄭新又回了一次頭，天空中的那些跟屁蟲還沒來得及跟上他。他松了口氣，靠著牆壁用右手一點點按摩著左臂的殘肢。一下雨，就又癢又痛。

　　得想想辦法，他恍惚的目光掠過磚石鑄成的灰牆，各色濕漉漉的小廣告貼了一路。修水管，回收家具電器，回收頭髮……靠，閃爍的藍屏隱藏在那些舊紙中間，大字殘缺不全，馬賽克覆蓋上去，一行行向上滾動。

　　但鄭新就只看到零星幾個字，他就搞清楚上面寫的東西了。

　　垃圾管理處的垃圾新規定！流浪罪，媽的，只要沒有居住證明就得被關進去！這鬼地方的監獄，他聽別人談起過，那是沒命出來的地方！

　　而今天，哈，今天就是截止日。

　　“我真是操他媽的蛋！”鄭新終於忍不住罵出口了， www.uukanshu.net “這見鬼的世界！爺還怕你不成！”

　　果然，就在這一瞬間，他就聞見那些帶著火油味的家夥，鄭新一把抽出手槍，老子沒法活，帶你一個走，大不了去死。可爺也得帶一個走。

　　他指向屋角露出的機器螺旋槳，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臉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啪——”

　　空中爆炸的火光映照中，鄭新再次舉起發疼的手。

　　哈哈哈，爺不活了！

　　……

　　打出的子彈沒了——

　　鄭新跌跌撞撞地站穩，他背靠在一個發著熱量的光滑牆壁前，嗓子眼發癢。他停了一下，別著頭向上看，身後是滿牆的屏幕，上面滾動的字因為視角的原因完全看不見，只能順著它瞧見幾個鮮紅的馬賽克。

　　而在他的面前，十米之外則是零散放置著幾個絨布沙發，沙發上零散坐著幾個人，背對著他的人還帶著有線耳機，邊打字邊說著什麽。而更近的那個泡麵頭則在喝咖啡，鄭新甚至能看到那個馬克杯上的圖案——幾個莫名其妙的眼睛。

　　他是……穿回去了?那他的手臂……?

　　很好，沒有。太大衝擊了，鄭新沒有動，腦子裡一片混亂，連一個有條理的思緒也扯不出來。

　　過了幾秒，他才終於從完全的混亂中出來，他向前走了幾步，回頭才能看到那屏幕上的字。

　　上面滾動出現的是“業績優先，群體第一！”。而在更上面一行還算有藝術感的字是。

　　塞爾多安全區(小字)異常管理處集群(大字)。

　　媽的！！！

　　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