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潘多拉魔盒被打開之前,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了夜空。與後世的許多帝王或聖人誕生的傳說相比,這“特效”只能算平平無奇,遠遠無法證明此人是天選之子,但他與那些帝王不同的地方在於,這道閃電的確賦予了異於眾人的能力。
廣闊而豐腴的平原是生命的基礎,所有有生命的無論動物植物,都在這裡作為生態圈的一員源源不斷地貢獻著自己的生命機能。巨大而形狀古怪的史前植物遮天蔽日、長著比尾巴還長的獠牙的老虎潛伏在叢林之中。原始的人們為了自保便成群結隊,在終日的祈禱和勞動中延續著當下的生命。
沒有人給這個在雷電中出生的孩子賦予名字,因為這時人們還未發明出文字,名字只需要用通用的呼喚代替。這些人的顱頂扁平、眉骨和頜骨突出,眼神透出一種不可捉摸的深邃,長而蜷曲的毛發在身上虯結。
沒人把這個孩子的誕生和雷電的因果關系串聯在一起,因為部落裡每年都會誕生幾十個嬰兒,繁衍對這群人來說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平常。這孩子就在日複一日的進食、睡眠和幫大人們狩獵時望風中度過,日子無聊但回望時卻流得飛快,他慢慢地長出了魁梧的體格、粗獷的聲音和濃密的胡子。
但此人並不熱衷於茹毛飲血的狩獵,比起這個,他仿佛天生擁有與神明通話的才能,每日不是沉默地靜坐著思考就是在做一些旁人無法理解的行為。
那不過是些擺擺石頭、在沙地上畫圖案的把戲。部落裡的人無法理解,男人們每次經過他的身邊時,就會哈哈大笑並發出以下含義的音節:“這家夥,光往地上畫圖也沒法變出肉和皮來啊!”
女人們也尷尬地笑著路過他,用低而輕的語氣竊竊私語著不知內容的流言,並讓自己的孩子離他遠點。這些人的初心並不壞,他們所追求的不過是吃上一口烤熟的滋滋冒油的羊肉、冬天到了能有一席溫暖的獸皮保持體溫,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無所謂有無的。至於要活到幾歲、和什麽人組成共同的政治實體來為某種虛擬的主義獻出生命,這些事是他們從未考慮的。
直到一天,深居簡出的他卻仿佛開竅了似的,先是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拉法需”。這個古怪的稱呼需要發出三個音節,拗口得很,起初沒人把這當回事。要是當時有的人們中有個史學家,那麽這一定是件值得記錄的大事:“第一個有名字的人類”。
可到了後來,人們卻無法再忽視他的存在了。因為自從那天他從洞穴中走出後,再也沒有進行過任何詭異的儀式,仿佛一場大病痊愈。他開始變得健談、開朗、樂於加入集體生活,並且他的打獵技術也是部族內最高超的,甚至創下了一天狩獵三隻穴獅、兩頭長毛豬的記錄,那些動物雄壯的身體曾被人們認為是死亡的明顯訊號,然而當他抓住一隻穴獅的後頸將它的屍體整個提起時,人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勇武善戰是部落裡一流的。
“拉法需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啊。”
“我的兒子要是長大後能像拉法需那樣就好了。”
“要不把我的女兒介紹給拉法需吧?”
“把拉法需推舉成我們的領袖吧!”
人們不僅潛移默化地接受了這個名字,並且也開始為自己乃至孩子們取起名來,拉法需做什麽他們就跟著做什麽,似乎成了一種最早的時尚。
拉法需在一次部落選舉中當上了新一任的族長,盡管他只是謙卑地推辭說:“有才能的人比我多太多,我又有什麽資格坐上這位置呢?”可眾意難違,他還是在半推半就中當上了統領數百人的當權者。
人們並不知道的是,關於十六年前的那一道閃電的真相。沒有人記得那道閃電曾經在拉法需降生時點燃過夜空,包括拉法需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這冥冥中的天意賦予了他可怕的野心和超出群體的智力和體力。
人們更不知道的是,其實拉法需的自私和貪婪是蓄謀已久的,從他得知自己擁有通靈能力的同時,他就已經為自己的權力之路布局了。在一切即將準備就緒時,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走出了那個山洞,開始為儀式中最關鍵的“複製”步驟提供原始素材。
這分別是五種欲望:性欲、食欲、社交欲、權力欲和尊重欲。在他之前,人們只有前兩種欲望,但在他之後,五種欲望將化身天啟騎士蔓延整個宇宙,就像一種最可怕的瘟疫,這種瘟疫不會殺死人類,但卻會殺死除人類以外的所有活物。
拉法需當上族長之後很快就娶了一位部落中最美麗的女子為妻,在他行房當天的早晨,他回到了那個闊別了一年多的山洞,面對牆上那幅由無數個掌印組成的圖案和地上排列得仿佛雜亂無序的石頭髮呆,今天他即將要在這裡完成最後一道儀式。
他先是用牙齒咬破了自己的指肚,殷紅的血液從那流出來,滴在石頭上,濡濕了它乾燥的表面。接著他又花了太陽移動三分之一個穹隆的時間將那塊石頭研磨成粉,緊接著將那些石粉一點點地吞下了肚子。牆上古怪得就像某種詛咒之花的圖案此刻也有了生命,一點點地變得鮮紅、生動。
“你已經達到永生。”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非男非女的聲音在山洞裡回響著。
他勉強地不兌水地咽下那堆石粉之後滿意地打了個飽嗝,露出一個掌握一切的嗜血的笑容,仿佛衝進沙丁魚群的巨齒鯊。 他從容地走出山洞。
行房之後的第九個月,一個男嬰在平平無奇的一天裡降生在了這片土地上。所有人包括孩子的生母都在慶祝新生命的降生,只有拉法需急切地想要知道這孩子是否繼承了自己的欲望,但是這需要時間來驗證。他給孩子起名“拉法恩”,意為上天的恩賜。
十五年後,拉法需已垂垂老矣,由於傷寒引起的虛弱幾乎要奪走他的生命了,但他並不害怕,因為他目睹了自己的親生子繼承了自己的貪婪與欲望。他變得喜好暴力、虛偽、連陰謀的眼神和打嗝時的音節也與父親相差無幾,拉法需毫不懷疑他會做得比自己更好,他欣慰地在溫暖舒適的劍齒虎毛皮覆蓋的石床上、在眾人的陪伴下合了眼。
地球又不知繞著太陽轉了多少圈。拉法恩死了還有他的兒子、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盡地複製和傳播拉法需的欲望和記憶。他的孩子的一部分走出了東非、遷徙到了中東、又順著寒風的方向流向了東亞、再接著跑到了歐洲...
強欲的血脈就這樣開枝散葉,伴隨著詛咒的妙力,擴張、再擴張...拉法需在每一個後代身上延續他自己,他那聲飽嗝至今還在人們的心裡、腦子裡、體液裡,乃至行房時又或是工於心計時,恰到好處而又故作謙遜地響起,而這一切不過源於當年一個虛妄的降神儀式。
當年的洞穴上那副詭異的圖畫後來被人們發掘,被誤判成某個遠古的藝術品,再沒人聽得見那句佶屈聱牙的、“你已經達到永生”的宣言,但那宣言召喚的軀體卻一天比一天更肥碩了。